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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7)
  不一会儿,叶君山就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精致的红绒盒子,递给沈天涯。沈天涯疑惑地瞧瞧叶君山,把盒子打开了,里面竟是一根粗大的闪闪发亮的金手链。沈天涯还是结婚前送过叶君山一根小项链,结婚多年以来,再没送过她什么,也不知这根手链哪来的,说:“是情人送给你的大礼吧?”

  沈天涯这话多少有些酸气,可叶君山并不在乎,说:“你怎么这么弱智?情人送我这么大的手链,我还拿到你面前现世?”沈天涯说:“不是情人送的,是在街上捡的?”叶君山得意地说:“上半年医院里发了六千元奖金,我没有存人银行,而是托人民银行一位负责金店的朋友,买了这根纯金手链。”

  接着,叶君山又说出了买这根金手链的意图:“当然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我们医院新上任的院长离婚后娶了医院里一个年轻护士,我打算找个恰当的机会,把这根手链送给院长夫人。你不知道那位院长夫人长着一双好贵气的手,戴上这只手链肯定更加漂亮。”沈天涯说:“既然如此,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叶君山说:“没办法,为了夫君的伟大事业,院长夫人那里暂时放一放吧,以后再掏钱买一根就是。”

  原来叶君山为她那个财务处长的位置已经蓄谋已久了。沈天涯也不好说她什么,两人把儿子阳阳安顿好之后,出了家门。

  打的到了市政府干部宿舍楼.直接进了傅尚良家那个单元。

  给他们开门的是新来的小保姆.傅尚良和林老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是沈天涯和叶君山,林老师立即起身跟他们打招呼.嘱咐小保姆倒茶上烟。傅尚良仍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摆摆手,让沈天涯坐到自己身旁,眼睛还留在屏幕上。原来他正全神贯注于电视里关于沈阳市慕绥新和马向东的腐败大案。

  直到看完这个节目,傅尚良才回头跟两位说话。他先问了些叶君山的工作情况,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掉转脑袋,对沈天涯说:“天涯,我俩到书房里说话吧,这里留给小叶和你林姨。”

  沈天涯心头一动,立即站了起来。领导要让你跟他进书房说话,那还不说明你跟他的关系已经非常不一般了?沈天涯几乎是弹跳着向傅尚良的书房奔过去的。他从没觉得自己的身子这么轻巧过,用身轻如燕来形容,大概也不为过吧。

  一进书房,傅尚良就示意沈天涯把门关上了。

  傅尚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严峻了,沈天涯刚坐到他斜对面的沙发上,他就摇了摇头,叹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可能也听说了,这个徐少林,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比喻如今很少有人说起了,但沈天涯小时候,上辈人无论是文盲还是粗识几个字的人都爱拿这句话批判讽刺阶级敌人。沈天涯暗喜,知道钟四喜说的大概不全是诳语了。但沈天涯没有喜形于色,学傅尚良样枯着一张脸。

  傅尚良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他原就是贾副市长的人,想进一步加固感情,这没什么错,可加固感情的办法千千万万,偏偏送什么字啰?送字也行,町什么字不可以送?偏偏又要送那八个字,那八个字是人家胡长清用过的,怎么还送给贾副市长呢?这不是给领导添乱么?现在可好了,连省里领导都知道了贾副市长办公室挂的字跟胡长清办公室那一幅是一样的,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把这件事点了出来。”

  沈天涯不好去问那是什么字,不问他也知道。他表情非常严肃地小声地说道:“这两天也不知徐处去哪里了,只接到过他的一个电话,说是发高烧在医院打吊针,问在哪个医院,我们也好去看望一下,他也不肯说。”傅尚良说:“连我他都没说在哪里,只说住了院。他哪是什么高烧?是心病。”沈天涯不好多说徐少林什么,只说:“只是他管着的那一摊子事堆在那里,别人又插不上手,那要影响处里乃至整个局里的工作了。”傅尚良说:“工作你们先分摊分摊吧,很快我就会另有安排的。”

  沈天涯懂得傅尚良话里另有安排的意思,脑袋里胀了胀,忽然有一种缺血的感觉。不过沈天涯毕竟不再是少不更事的毛头小子了,早已经懂得收敛自己。他脸上浮出一分笑意,这笑意真挚诚恳,却没有丝毫的张狂和小人邀宠的得意之色。然后他试探道:“是不是贾副市长发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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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8)
  傅尚良摇摇头,叹息一声,说:“贾副市长倒没说什么,他也不可能说什么,徐少林不就送给他一幅平平常常的字么?这幅字本身又没什么问题,是因为报上登了那篇《作秀癖》的文章,昌都人三人成虎搬弄出来的是非,而这样的是非又没办法澄清,贾副市长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明摆着他心里头是耿着的,他又分管财政,没几天不跟财政局特别是预算处的人在一起,这个时候他看着徐少林还会舒服吗?因此他本人尽管没说什么,我作为财政局长也得有所动作,这也是为财政工作着想嘛。”

  照傅尚良这个说法,徐少林因这说不清的原因,看来是没法呆在预算处了。沈天涯就觉得今晚没白跑这一趟。却不敢对此事妄加评论,只仰着头望着傅尚良,等着他继续发表高论。傅尚良说:“我的想法是,让徐少林到市行政学院去学习两个月,过渡一下,回来再给他安排一个适当的位置,免得财政局和外面形成这样的印象,徐少林离开预算处是因为给贾副市长送字的原因。”

  沈天涯忙点头,佩服傅尚良考虑问题的周到。只听傅尚良又说道:“我本来也打算找你的.今晚你来了更好,我吩咐你这两天做一件事,到市行政学院联系一下,据说他们那里办了一个青干班,你给他去补一个人学手续,然后把手续送给徐少林。这事本来应该由人事教育处去办的,我难得跟他们说明,你去办稳妥一些。”

  说完这些,傅尚良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沈天涯意识到该出书房了,也站起来,先去开了房门。

  此时叶君山正抓着林老师的手,在上面点点戳戳着。见书房门开了,叶君山便对傅尚良笑道:“我正在给林姨看手相呢。”傅尚良也笑了,说:“小叶看不出,你还会看手相?”林老师说:“小叶说我这双手长得好,要给我看手相,我就让她看。还别说,看得还蛮准的呢。”傅尚良很感兴趣道:“说说看,小叶你是怎么看林姨的手相的?”

  叶君山把林老师那只右手捧到自己怀里,认真说道:“手是女人的第二面孔,女人一生的运势都写在手上了。比如林姨这手,掌心光滑,脉络清晰,生命线情感线和事业线三条主线流畅绵长,标志着身体健康,家庭和睦,事业有成。”

  傅尚良不免多看了几眼林老师那双起皱的手,说:“小叶你这是安慰林姨的吧?”叶君山说:“谁说的?我刚才说的这些,是通过林姨这圆润齐整的手指得到印证了的,比如代表前辈的拇指饱满,说明家道昌盛;代表他人和自己的食指与中指并拢,说明人缘关系和谐;代表才华的无名指修长,说明天赋和智商高,做教师得天独厚;代表子缘的小指挺直,说明儿女成才,大有出息。”又将林老师的手掌翻过来,轻轻在手背上抚摸着,说,“林姨的手背丰满柔韧,五个梅花点就像五朵刚开的梅花,因此林老师一生高贵富足,家运旺盛。”

  林老师听得喜上眉梢,连说:“小真会讨你阿姨欢心,今晚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了。”

  叶君山这派胡言乱语,说得一旁的沈天涯都有些发起傻来。结婚多年,今天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她看手相,而且说得还满是那回事似的,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这套把戏。沈天涯也就生出几分好奇,倒要看看往下她还有什么花招。

  此时,叶君山望望林老师的眼睛,复又把目光投到林老师的手上,说:“我左看右看,这么高贵的手,却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林老师说:“少了什么?小叶你说给林姨看看?”

  叶君山并不急于说出自己的看法,而是说:“其实我好久以前就注意到了林姨这双手了,后来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林姨的手上应该配点什么,所以我特意给林姨选了一样东西,我想一定跟林姨的手相匹配,林姨也会喜欢的。”

  直到这时,沈天涯才懂了叶君山给林老师看手相的真实意图,心想这个女人真有心机,平时怎么就没发现她这方面的天赋呢?其时叶君山已从她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只红绒盒子,叭一声弹开了,现出一只手链。这只手链本来就很粗大,傅尚良家的灯光又明又亮,便显得更加耀眼夺目。只见林老师的眼睛倏地闪了一下,眉毛也不觉得就扬高了。

  叶君山自然很会把握火候,就在林老师惊异之间,把手链快速戴到了她的手上。

  林老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似的,说:“小叶你这是干什么?”假装要把手链蜕出去,却被叶君山将手紧紧抓住,说:“林姨你也看到了,你的手戴上这只手链,又更添厂几分高贵和富态,这真是相得益彰啊。“林老师也就松了手上的力气,不再坚持,只说:“小叶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客气?你林姨多不好意思?”

  至此,也算是大功告成了,叶君山站起身,瞧瞧墙上的钟,对沈天涯说:“时间也不早了,傅局长和林姨要休息了。”林姨也站起来,不免又是一番客气话,跟傅尚良一齐送沈天涯夫妻出了门。

  下楼时,沈天涯身上仿佛充足了气一样,只觉得自己就要离地飘起来了。

  回到家里,躺到了床上,这份奇妙的感觉还留在心头,沈天涯就生出一份强烈的欲望,翻到了叶君山身上。

  好长一段时间了,眼看这个预算处长的位置就要挪到了徐少林的屁股底下,沈天涯情绪低落,跟叶君山亲热的兴趣都不太提得起,常常十天半月没做一次家庭作业,就是偶尔为之,也是敷衍了事,毫无建树。今晚可不同,两人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双方情绪都高涨起来,变得精神抖擞,斗志昂然,发挥得相当出色。

  事后两人还蛇一样缠绕着不肯撕开。沈天涯吻吻叶君山,动情地说:“你好滋润的,给我的感觉太好了。”叶君山半羞半涩道:“还不是你表现得好?你好久没这么雄风大振了。”沈天涯说:“要不怎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叶君山温柔地说道:“男人嘛,总得有点上进心才是。”沈天涯说:“岂止上进心,还得有点下进心。”叶君山说:“什么下进心?”沈天涯说:“刚才我不是挺有下进心的么?”叶君山就捶捶沈天涯的胸膛,说:“你坏。”

  两人平静下来后,叶君山给林老师看手相的情形浮上沈天涯的脑袋,他说:“你给林老师看手相看得很不错嘛。”叶君山说:“那不是些皮毛吗?”沈天涯说:“连这样的皮毛你都能说出这么多名堂,真了不起。哪个时候学会这一手的?”叶君山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沈天涯就去挠叶君山的腋肢窝.挠得叶君山咯咯咯直笑,向沈天涯求饶道:“我说我说。”

  沈天涯这才住了手。叶君山说:“那根手链我不是要送给院长夫人的吗?那女人的手长得真的好看,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产生灵感,决定送她手链的。女人手长得好,送她手链肯定会很高兴,如果再将她的手夸奖几句,那你送出去的手链就会产生出双效益来,所以我特意在地摊上买了一本手相书,学了几

  句术语,想不到没来得及用到院长夫人手上,就先在林老师那里露了一手。”

  沈天涯算是服了叶君山,心想,医院财务处长看来已是非她莫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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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出门,去了财政局。这是深秋一个晴朗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空中流溢着淡红的朝霞。这让沈天涯有些意外和惊喜,他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十多年.仿佛第一次发现朝霞。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多分钟,就沈天涯一个人的脚步在水泥坪地里敲击着。他放慢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前面这栋红顶白身的大楼,好像也比以前看着舒服了些,至少那个被人嘲笑为赤字到顶的红顶子没那么刺眼了。

  进了大厅,电梯还没开启。沈天涯心想,就爬爬楼吧,也是一种锻炼。也许是平时没怎么爬楼,才到二楼就有些气喘吁吁的了。刚好电梯有了信号,就站到电梯门口等起来。却忘了揿按钮,电梯上下跑了两个来回也没在他面前停留。后来电梯自动停在面前,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才走了进去。

  来到预算处,打开门,一眼望见徐少林那个空了几天的位置,沈天涯心里格外受用。徐少林看来很难回到那个位置上了。沈天涯是一直盯着那个位置,走到自己的桌子前面的。直到一只手抓住了桌上的话筒,才把目光收回来。沈天涯拨了市行政学院教务处的号码。开始没人接电话,看看墙上的时间,八点还差五分,便放下了电话。

  隔着电话机,对面是马如龙那张空着的桌子。沈天涯觉得有些怪怪的,预算处是怎么了?一下子空出两个位置来了。

  八点过后沈天涯又给行政学院教务处拨了两次电话,终于有了人。沈天涯先问对方贵姓,答日姓潘。沈天涯想,也不知他是什么职务,问是不太好问的,大概喊他处长总不会有错,如果人家是处长你喊科长却不地道了。便一口一个潘处长地叫着,询问参加青干班学习的手续和费用问题。

  被沈天涯叫做潘处长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却反问沈天涯是哪个单位的。沈天涯报了财政局。潘处长说:“财政局的领导要到我们这里来学习,我们当然非常欢迎,可这一期的三个班都招满了,已经没了座位。”沈天涯说:“我们就一个人,加一张桌子不就行了?”潘处长说:“教室只那么宽,再也摆不下一张桌子了。”

  沈天涯没话说了,放下电话。想不到这个行政学院一下子这么俏了,过去他们那里真可谓门可罗雀,组织部门左一个通知,右一个文件,硬性给单位下达学习的名额,也没谁肯去,也不知他们耍了什么花招,一下子生源滚滚了。没法子,沈天涯只得去拨谷雨生的手机。行政学院归组织部管,他应该有办法。

  手机打通后,两人寒暄了几句,谷雨生突然问道:“据说你们处里最近出了一个小插曲?”沈天涯故意问道:“什么小插曲?”谷雨生说:“你别在我面前装聋卖傻了。”沈天涯说:“你是说那幅字吧?”正要往下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沱天涯捂住嘴巴,轻声道:“等下我再跟你说吧,你在哪里?”谷雨生说:

  “我在部里。”沈天涯说:“你跟行政学院的人熟不?”谷雨生说:“你要干什么?”沈天涯笑道:

  有件小事,我这就到贵部去。”

  进来的人是老张,这天他嘴边的胡子修得格外整齐。沈天涯跟他说声有件急事要出去一下,出了预算处。跑到组织部,谷雨生正坐在桌前翻看当天的报纸,见了沈天涯,说:“你是不是想去行政学院学习?”沈天涯说:“就怕他们不肯收留。”谷雨生说:“现在行政学院正火着哩,过去他们又下文又打电话,还一家家单位上门动员,总也动员不到几个人,最近大家都争着要去,连你这个大忙人也要去凑热闹了?”沈天涯说:“不是我要去凑热闹,是傅局长要安排一个人进去。”

  谷雨生把手上的报纸扔到桌边,站起身来,说:“是不是要安排徐少林?傅局长给了你这么个光荣任务,我也只得帮你跑跑腿了。”沈天涯想这就是谷雨生,你提头他就知尾,说:“那就感谢你这位大处长了。”谷雨生说:“你先别感谢.还不一定插得进去,前两天有两个年轻干部找到部里来,我们也是写了条子打了电话的,但最后还是没能进去。”沈天涯说:“如今办学生意这么好,我们别老呆在机关里了,出来办班算了,猛赚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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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2)
  说着话,两人出了组织部,上了的士。谷雨生没忘记沈天涯那个还没回答他的话题,说:“老同学,你只要我给你跑腿,那幅字的事你还没说呢。”沈天涯说:

  “我会向领导汇报的。”就将徐少林给贾志坚送字,后来多家报纸发表和转载《作秀癖》的文章,贾志坚把字退给徐少林.徐少林一病不起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谷雨生不觉有些好笑,说:“这事也真是巧,徐少林没送字,《作秀癖》没登报,而且四处转载?好多人都看到了,所以有人要将那篇文章跟贾志坚办公室的字联系上.也是没法子的事,其实《作秀癖》我也读过,的确是一篇好文章,虽然点到了官场上的某些现象,却并不见得是针对贾志坚那幅字来的。”

  沈天涯对谷雨生的话不置可否,说:“宪法不是规定言论自由么?徐少林可以送画,贾志坚可以收画,报上也可以登那文章,大家就这事发点议论没犯哪一条吧?你看人家美国,连总统的艳事媒体都可以公开批评,贾志坚比人家总统的官还要小一些吧?”谷雨生说:“那倒也是,何况机关人多事少,大家闲得发慌,而打开电视和

  报纸,又都是堂而皇之的世界大事和国家大事,离我们那么遥远,显得空洞乏味,好不容易碰到报上的文章与身边的人和事有些似是而非的联系,谁会轻易放过?”

  的士停在了行政学院门口。谷雨生要去掏钱打票,沈天涯拦住他,说:“我来吧,我的票是可以报销的。”拿钱出来,从司机手上换了一张车票。谷雨生故意问道:“打的还可报销?”沈天涯说:“我这不是为公家办事么?”谷雨生说:“今天你是为公家办事,平时谁知道你是为公家还是私家?”沈天涯说:“那倒也是,要么怎会有假公济私一说?”谷雨生说:“还是呆在财政局好哇,手头管着经费,可以假公济私.组织部办公经费困难,我为公家办事打了好多的,一抽屉的车票从没报过一张。”沈天涯说:“那没事,我给你报销。”

  下车后进得大门,迎面是那座七层高的教学大楼。沈天涯说:“这栋楼为什么偏偏是七层,而不是六层或八层呢?”谷雨生说:“七层就七层,跟别的楼房或九层或十层一样,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沈天涯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主持修这栋教学大楼的校长一定信佛。”谷雨生笑道:“你的意思是这栋教学楼仿佛七级浮屠,凡是到这里来学习进修过的弟子.当厂官后要懂得慈悲为怀,多做善事?”沈天涯说:“我也是姑妄言之.没有考证过。”

  沈天涯还发现这栋楼像是新装修过,墙面贴了闪闪发亮的白色瓷砖。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大楼正中有数米宽的地方不全是纯白色的瓷砖,好像有一个图案.只是一时揣摩不出到底是什么。

  来到大楼前,沈天涯说:“教务处有一个潘处长,来前我打过他的电话,就找他去吧:”谷雨生说:“姓潘的我认识,什么处长,仅仅一个副科级,还是两个月前办的手续。”沈天涯说:“他这不是欺我不知内情么?”谷雨生说:

  “没那么严重,见官大三级嘛。”

  沈天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说:“是呀,逢人减岁,见猪增肥,遇官加冕,人家总是高兴的。”谷雨生说:“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溜须拍马法。”沈天涯说:“我有一个小经验,试过多次效果很好,就是碰上三十岁的叫科长,四十岁的叫处长.五十岁的叫局长,一定都乐意接受。”谷雨生笑道:“你沈天涯也是个马屁精。也怪不得,如今处长比处女多,如果站到屋顶上往下撒一泡尿,十个被淋,起码有九个带长的。”沈天涯笑道:“你被淋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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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
  谷雨生只笑,继续说道:“不过你这样的人是不能搞组织工作的,比如那姓潘的,人家才副科级,你一个电话就提他做了处长,这不是无视组织原则么?”沈天涯说:“如果我到了你们组织部门,肯定大受欢迎,我只要当上两年组织部长,保证连看门守厕所的都不会让他们吃亏,一个个不是处级也要给个科级干干。”

  进得楼里大厅,迎面墙上有一块大牌子,上面标着教务教学示意图。教务处在三楼,两人往楼上走。还舍不下刚才的话题。沈天涯说:“我们的经济还不怎么发达,实现人生价值的手段不多,大家都想当官当大官,也是可以理解的。”谷雨生说:“也是的,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官本位意识根深蒂固的国度.不像西方国家那样,精英人物大都集中在工商界,我们的精英人物都乐于往官场里面挤。儒家思想就是推崇学而优则仕的,只有做不了官,才去干别的行当,叫做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大家都想做良相,良相的位置又极有限,绝大部分的人只好做壁上观。”

  沈天涯想,谷雨生不愧为搞组织工作的,他这话等于说他自己就是精英人物了。却不道破.只附和道:“这我也有同感,尤其是当今社会,要想出人头地实在不是说得到就做得到的,据说战争年代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的机会多,十个人才有三个可以脱颖而出,和平年代的政绩不容易体现,是人才还是庸才难得有绝对标准,所以十个人才中只能有一个出得了头。要出头实属不易啊。”

  沈天涯的话,谷雨生听起来顺耳,说:“是呀,出头难,难于上青天。比如你们处里的徐少林,也算是一个角色了,差点就做成预算处长了,做了预算处长,那顶局长的帽子就只等着下文了,而且人又年轻,还不前途无量?”沈天涯说:“只可惜徐少林自作聪明,送字送出这个结局来。”

  谷雨生沉吟半晌,略有所思道:“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他肯定是哪里闪了一下,什么事情没办好,得罪了重要人物,所以才被挪开了,光是送字还不至于搞得这样狼狈,送字虽然送得尽人皆知,究竟有些虚妄,不足为凭嘛。”

  细忖度,谷雨生这话还确有道理,事情的背后可能还会有别的原因,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沈天涯这一下也来不及琢磨,只在心里佩服这个谷雨生,没在组织部白呆,想问题就是比自己多一根弦。

  到了三楼,两人直接进了教务处。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人坐在桌前低头看报纸。沈天涯想这大概就是姓潘的了,便咳了一声,说:“你就是潘……”那个“科”字差点要出口了,说时迟,那时快,沈天涯的舌头往上一翘,立即改成了“处”字,连起来便成了“你就是潘处长吧?”

  也许是报纸里的内容太吸引入了,姓潘的只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报纸。沈天涯就后悔只喊他潘处长,如果喊他潘厅长,他肯定早把报纸扔掉了。可现在再改口又有些生硬,只得说:“潘处长,我们是……”姓潘的连头都不肯抬,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你们是哪个班的,有什么话快说吧,别吞吞吐吐的。”沈天涯说:“我们是来办事的。”

  姓潘的大概是把沈天涯当成乡下来的民工了,仍专注于他鼻子下的报纸,只是额头皱了一下,显得极不耐烦,说:“你没见领导正忙吗?哪像你们没事要找些事出来,去去去,办事到隔壁行政处去。”

  沈天涯心想,这个姓潘的只是个副科级.就自称领导,架子端得这么大,如果真的做到了处长一级,那不是要做只脚盆那么大的马桶坐到屁股下了?何况一所学校的教务处纯粹是一个办事机构,跟正儿八经的党政部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出了这栋大楼恐怕什么也不是了。由此可以想象,那些要害部门里真正掌着组织权人事权或是财权的角色,摆起谱来岂不更加不着边际?沈天涯有些不太舒服,恨不得过去扯掉姓潘的手上的报纸,要他睁开眼睛看看,前面站着的才是财政局和组织部正儿八经的处长级人物。

  沈天涯当然不会这么做。忽想起平时外单位到预算处去办事,自己如果太忙,脸上的表情调节不过来,对人爱理不理的,别人大概也会有他今天这样的同感吧。怪不得如今老百姓对政府机关意见大,反映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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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4)
  又想起自己天天坐在预算处里,都是人家找他的多,这种体会实在太少了。一般沈天涯很少到外单位去办事,就是要办什么事,给单位财务处打声招呼,人家买预算处的面子,并不要他亲自出面,便会给他把事办得妥妥帖帖。就是要到单位去,也是先打个电话,等你跑过去,财务处已经把单位领导都喊来等候着了,要办什么,你开个口,马上一条龙给你办妥,是用不着看人脸色的。不仅如此,办了事,人家还要请你吃喝玩乐,把你当成他们的老祖宗。有时候,沈天涯也确实以为自己就是人家的老祖宗,今天想来,并不是自己是人家的老祖宗,是预算处的位置被人当成了神龛,人家因有求于你,不得不给你烧香磕头。

  这么想着,沈天涯也就释然了,坐到姓潘的对面,指指一旁的谷雨生,从容道:“潘科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姓潘的大概见来人不但支不走,反而坐到了他的对面,口气显得不卑不亢,将潘处长也改成了潘科长,意识到有些不对,才把目光从报纸上挪开,来瞧沈天涯。沈天涯接上刚才的话:“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谷处长。”

  姓潘的偏一偏脑壳,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去望谷雨生。脸上表情丰富多了,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弯着腰奔向谷雨生。一双手也伸了出去,嘴上说:“谷处长您好您好!”

  姓潘的表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谷雨生大概比沈天涯还要生气,怕握脏了自己的手,将手插进了裤兜。姓潘的还以为谷雨生是左撇子,要去捞他那只还放在外面的左手。谷雨生干脆把左手也塞进了裤兜。姓潘的脸上就红了一下,但他非常机灵,那双伸出去的手并没往回缩,而是顺便捞住了前面的藤椅,扶正了,再拿起桌上一本杂志,在椅子里来回扫了扫,低眉顺眼道:“请坐请坐,谷处长您请坐。”

  然后放下杂志,走到屋角,倒了两杯热茶。

  看着姓潘的态度瞬息之间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沈天涯暗觉有趣。谷雨生只是组织部的一名处长,如果他是组织部长或是市委书记,姓潘的还不要咚一声跪到地下去?沈天涯想,这就叫做权威吧?真是有权才有威啊。

  以下的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姓潘的向沈天涯要了徐少林的基本资料,说:“你们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办,这样的事情是教务处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包你们满意。”屁颠屁颠出了教务处。

  十分钟不到,姓潘的就回来了,把办好的手续交到沈天涯手上,说:“徐处长上课的班级和位置我也安排好了,徐处长来学院时先给我打个电话,我送他到班上去。”同时给谷雨生和沈天涯两人一人递过一张名片,说:“我的手机和电话都在上面。”

  沈天涯瞧了瞧这张印制精美的名片,只见上面堂而皇之地写着八九个头衔,这理事那会员的,看得沈天涯眼花缭乱。姓潘的大概想起沈天涯刚才左一个潘处长右一个潘处长的叫得那么响亮,多少有些心虚,说:“我才一个副科级,在你们这些大领导前面卵都不算。以后你们再不要叫潘处长了,叫得我多不好意思。”

  刚才还那么趾高气扬的,一下子变得这么卑下了,这人的可塑性真是太强了。不过人家究竟给你办了事,沈天涯也不便多说什么,站起身,谢过姓潘的,跟谷雨生往门外走去。姓潘的关上门,来送两位。沈天涯回头说:“你忙吧,别送了。”姓潘的说:“两位大处长难得到行政学院来一趟,我送送是应该的。”一直送到楼下,沈天涯要他回去,他还是不肯,说:“我也没事,陪两位领导走走,是我的福气。”两人没法,只得让他在后面跟着。

  到了操场上,沈天涯有些不忍了,转身要拦住他,忽然望见教学大楼中间那个似是而非的图案,就问姓潘的道:“潘科,我看不懂了,整栋楼的瓷砖都是同一种纯白颜色,怎么正中有些瓷砖好像白得不那么地道?”姓潘的笑道:“你们多瞧几眼就明白了,那是一幅图案。”沈天涯说:“我也觉得是一幅什么图案,却左瞧右瞧,一直没瞧出名堂。”

  姓潘的一脸,的神秘,高深莫测道:“过去行政学院生源短缺,想尽了办法也无济于事,学院差点就要关门了,院长天天思考这其中的奥妙,觉得问题出在这座教学楼上,于是用瓷砖对外墙进行了装修,特意用跟纯白略有不同的浅灰色瓷砖贴出一个图案,呃,这一招还真灵,一下子生源滚滚了。”沈天涯觉得不可思议,说:“还有这样的好事?”姓潘的说:“我骗你干吗?教学楼装修后第一批三十多位学员,一出学院就提拔重用了二十多位,学院的声望立即就上来了,想到学院来学习的学员用门板都挡不住了。”

  这事真有趣,沈天涯看看谷雨生,说:“这是真的?”谷雨生只笑笑,并不吱声。沈天涯又抬头瞄了瞄对面墙上,他已经看出了一点名堂,对姓潘的说:“你是说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图案?那到底是什么图案呢?”姓潘的暖昧地笑道:“你肯定看出来了。”沈天涯说:“我真的没看出来。”姓潘的掉头去问谷雨生:“谷处长您看出来了没有?”

  谷雨生还是笑而不语。姓潘的环顾左右,见周围没人,才悄声说道:“我们院长早就叮嘱过我们,要保守这个秘密,不可与外人道也。你们得先答应我,我说出来,可不要到外面去传说。”沈天涯表示一定信守诺言,姓潘的这才指指大楼正中。说道:“你们把那些浅灰色瓷砖连接起来仔细瞧瞧,是不是一顶乌纱帽?”

  其实沈天涯早就看出来了,但还是按姓潘的要求眯着双眼细瞧了一阵,然后频频点头说:“对对对,经你这一指点,我也看出来了,确实是一顶乌纱帽,尤其是那圆滑的帽沿,上翘的帽翅,要多形象就有多形象。这一下可好了,有了这顶乌纱帽,到这里来学习过的学员,回去后不用说一定会被提拔重用了,就冲着这顶乌纱帽,谁都愿意到这里来学习。”姓潘的说:“可不是吗?人在官场,谁不想早点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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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5)
  又将那顶乌纱帽点评了一阵,两人才告别姓潘的,出了行政学院。

  像来时一样上了一辆的士:先送谷雨生回市委。沈天涯说:“行政学院如今这么生源滚滚,是不是真的因为有’了这顶乌纱帽的缘故?”谷雨生说:“姓潘的这不明摆着在胡言乱语么?如果真是这样,大学教授都不要上课了,学生不要读书了,只在教学楼里或者贴上乌纱帽,或者贴上金元宝,学生毕业后不升官就发财,多省事?”沈天涯说:“都这样就不灵了,我的意思是说,行政学院这套把戏虽然有些滑稽,但作为招揽生源恐怕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措施,要不怎么过去门可罗雀,一下子门庭若市起来?”谷雨生说:“这纯粹是自欺欺人,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火起来的吗?”

  接着谷雨生把事情的原委抖给了沈天涯。过去行政学院生源差得要命,生源差意味着没人到他们那里去送钱,光财政给他们拨点人头经费,哪来福利和补助?行政学院就天天去缠组织部,要求部里下文把学习名额具体分配到各单位各部门。组织部领导被缠得没有法子,将他们事先就以组织部名义拟好的文件签发了。可这个办法的效果并不理想,单位不安排人学习的理由多得很。行政学院又找到部里领导,要邪里做个规定,凡是提拔对象一定要在行政学院学习培训过,否则不予办理一切提拔任用手续。这样的文件自然不太好下,部里领导怕单位有意见,拒绝了行政学院。他们还是不死心,又明确提出来,以后办学赚的钱按一定比例给组织部提成。这一来部领导动心了,才将文件签了,硬性规定全市范围内,凡副处要提拔为正处,正处要提拔为副局的,都必须进过行政学院。而且为了配合学院工作,当时就提了一批干部,都是原来在行政学院进修培训过的,至于没参加进修和培训的,都压在部里.要等到拿了学院培训证后再提拔下文。这一招真灵。试想哪个干部不想进步.具体说哪个副处级干部不想进步到正处级,哪个正处级不想进步到副局级?大家便纷纷往行政学院跑,有些动作慢的,没有桌凳了,就千方百计托人说情,自己扛着桌凳到行政学院去。

  沈天涯算是大长了见识,觉得行政学院的经营之道很了不起,同时也非常钦佩组织部领导的工作魄力,说:“如今是商品经济时代,这样的做法其实也无可厚非。”谷雨生说:“还没完呢。”告诉沈天涯,后来全市副处和正处都培训得差不多了,生源渐渐稀缺起来,部里又下了一个补充规定,以后凡科级提副处级也得先进行政学院。古今中外的官场结构都是金字塔型的,越往下人数越多,科级算是上了品的官阶里的基座了,队伍庞大得很。这一来,行政学院的生意更加红火了。

  沈天涯一听,乐了,说:“科级还不俯拾皆是?别说市里,就是到了县里甚至乡镇一级,撒泡尿也能碰上几个科级,有诗为证:十个干部八个科,还有一个在琢磨,只有一个没希望,原来是烧水的老太婆。”说得谷雨生忍俊不禁了。前面的的士司机也笑了,说:“如果老太婆也提了科级,后两句得改成:只有一个没希望,原来是开车的傻的哥。”沈天涯觉得的士司机还有几分幽默,说:“这么改也不错。”

  不一会的士进了市委大院,沈天涯掏了钱,拿了车票,也跟着谷雨生一起下了车。谷雨生说:“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你还缠着我干什么?”沈天涯笑道:“你是树我是藤,我要缠死你。”谷雨生说:“你要跟我搞同性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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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6)
  上到组织部,谷雨生拿出钥匙开了处里的门,不想里面却有两个人,正在上网看股票。谷雨生没说话,脸色却有些难看。那两人忙关了电脑,找借口出去了。沈天涯说:“他们好像有些怕你似的,你青着脸皮的时候还真像一位领导。”谷雨生的脸色还没转变过来,说:“我一不在家,他们就关起门来上网,有时有事情,连电话都打不进。”

  沈天涯过去关了门,回头说:“近段股市行情看涨,你让人家在网上炒点小股,赚点小钱也好嘛,如今财政形势严峻,干部职工那可怜的每月七八百元的裸体工资都没法按时足额发下来,却别说各项政策规定可发的工资补助和福利了,我看刚才这两位年轻人,一定还没揽到什么大权,受贿索贿那样的好事暂时还轮不到他们头上,他们自力更生,创点收养家煳口也错不到哪里去。”

  谷雨生往椅子上一躺,说:“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常有受贿索贿的好事啰?这可是组织部哟,你少胡说八道。”沈天涯笑道:“组织部又不是世外桃园,你刚才还交代过你们给行政学院下文办学,按比例分成的事。”谷雨生说:“你声音小点好不好?这话是我刚才说漏了嘴,你千万不要到外面去乱说。”

  练了一阵嘴皮,沈天涯言归正传,说:“把你那些的士票拿出来吧。”谷雨生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沈天涯何意。沈天涯笑道:“去行政学院时我不是答应要给你报销的’上票吗?答应给领导办的事不办,我还怎么在这机关里混?”

  谷雨生这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说:“真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啊,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哪里真要你报销的士票。”沈天涯说:“往往是领导无意之间说出来的话最能代表领导意图。”谷雨生说:“你是不是天天不工作,只琢磨领导的意图?”沈天涯说:“领导的意图就是我们的工作嘛,我们不按领导意图工作还按什么工作?”

  谷雨生真拿沈天涯没法,说:“反正你说的都有理。”沈天涯意犹未尽,说:“我常听人说.跟领导打交道,一定要做到三从四得。”谷雨生说:“现在关于领导的话题总是层出不穷,你这里又出了一套三从四得的理论。”沈人涯说:“我也是在商言商,在领导多的地方就说说领导,跑不了题。”

  说到这里又停下了。谷雨生问缘何又不说了,沈天涯说:“到了你这里,我就是客人,你怎么烟茶不语?”谷雨生说声对不起,赶紧给沈天涯倒了一杯水。沈天涯喝下一口,慢条斯理道:“三从嘛,就是领导出门要跟从,领导进屋要随从,领导的指挥要服从;四得则是领导的酒要喝得,领导的气要受得,领导的话要记得,领导的秘密要守得:”谷雨生说:“总结的还有些道理。”沈天涯说:“我别的地方做得不怎么样,至少领导说过的话我还是记得的:”谷雨生说:“你少领导领导的,你是处级我也是处级,谁也领导不了谁。”沈天涯说:“你这个处级跟我这个处级可不同,你是管官的官.见官大三级,所以今天你一定得给我一个向你表忠心献殷勤的机会。”

  谷雨生只得打开抽屉,说:“的士票都在这里,你报得了多少就拿多少吧。”沈天涯过去一瞧,见足有半抽屉的的士票,便一边动手清理,一边说道:“大概一两年的的士票了吧?看来绢织部还真没给你报销过。”谷雨生说:“哪像你们财政局,天旱三年,饿不着伙头军。”沈天涯说:“其实市财政安排给财政局机关的办公费什么的,跟组织部是一个标准,没多一分钱,只是省财政厅的对口处室经常有点业务费拨下来,我们可以用用。”

  谷雨生也上前帮着清理起来,说:“靠着大树好乘凉,有财政厅在后面撑着,你们的日子比我们好过多了。”沈天涯说:“是呀,要不怎么说靠山吃山呢?你们在组织部门进步起来快,我们在财政部门用两个小钱稍稍方便些。不过像你这么一大抽屉的的士票,我也没法放财政局机关财务室报销,只好另想别的办法。”谷雨生说:“另有什么办法?”沈天涯说:“我把这些票据粘在一处,上面贴好报销单,注明市委组织部领导乘车用,保证好多单位要抢着拿去报销。”谷雨生说:“像你这样,我早处理掉了,还用你来操闲心,算了算了,你别给我添乱了,免得全昌都市人民都知道组织部的谷雨生拿着的士票去外单位报销。”沈天涯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白在预算处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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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7)
  粗粗清点了一下,大约有三百来张票据,五元的十元的都有,总共两千五百元左右。沈天涯当即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谷雨生,说:“你点一下吧,看跟你的的士票的数字相符不。”谷雨生懒得点数,把钱放进抽屉,顺手将沈天涯手上的钱包拿过来,打开看了看,见里面还有钱,说:“你别走,刚才出去的两位也有的士票,干脆也给他们报销一回。”说着出去找人去了。

  钱包被谷雨生拿着,沈天涯自然走不了,只好坐着不动。沈天涯知道这位谷雨生会做人,懂得关心部下的利益,这样的角色,今后会有出息的。

  很快谷雨生就把他们找回来了.让他们一人拿出一把的士票,谷雨生自作主张从沈天涯钱包里拿出现金,递到他们手上,喜得两位笑逐颜开,敢忙致谢。谷雨生说:“不要谢我,谢这位沈大哥吧,他今天是专门来组织部扶贫的。”两人于是感谢沈天涯,沈天涯说:“不谢不谢,只要以后你们批发帽子的时候,记得给我也批一顶就行了。”

  送沈天涯出门时,谷雨生说:“给财神爷办事划得来,以后到哪里去别忘了叫我一声。”沈天涯说:“那当然,有你在身旁,还有什么事情办不了的?”

  下午沈天涯就拿着给徐少林办好的手续让傅尚良过了目,又问清了徐少林住院的具体地方,出了财政局。先在街上买了水果,径直去了徐少林住的昌东区人民医院。别看这一大袋水果提着显得隆重,实际上也就三十五元钱。沈天涯就想起叶君山那番大礼要小,小礼要大的理论来,不由得自哂了。

  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徐少林的单人病房。门是虚掩着的,沈天涯轻轻敲了敲,里面没有动静。推门而人,只见徐少林正在病床上蒙头而睡。沈天涯也没惊动他,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拿过一旁的方凳坐下了。病房里虽然设施简陋,却还干净,地板和白色的墙都一尘不染。也没有一般病房里常有的那种难闻的气味,说明徐少林并没怎么用药。

  坐了一会儿,沈天涯就感觉出了病房里的冷清。忽想起马如龙的病房来,开始还有不少人提着补品和东西去看望他,后来见他再也不可能爬起来当预算处长了,除了局里工会和预算处的人,就再也没人有兴趣理他了,病房里也像徐少林这里一样冷清起来。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去年徐少林也因重感冒在医院里打了两天吊针。他虽然是预算处的副处长,而且当时还没将资金管理权弄到手上,但去看望他的人却络绎不绝。当然大部分是外单位财务处的,有的送补品水果,有的送鲜花,还有不少送钱的,让他小赚了一把。这次大概是徐少林隐瞒了住院的地方,或是大家已经知道他出院后不可能回预算处了,所以没人来凑热闹了。

  正这么猜想着,只见徐少林在床上动了动,闭着的眼睛启开了一条缝。慢慢徐少林的眼睛全张开了,警惕地看着沈天涯,说:“是沈处,来多久了?”手往身后一撑.坐了起来。沈天涯说:“你只管躺着吧,别起来别起来。”

  这一下沈天涯才发现徐少林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秋霜打焉的枯草一般。情绪低落,神色颓废,过去那张春风得意精神焕发的年轻帅气的脸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黄蜡似的。那双曾经闪烁着自信和睿智的眼睛明显暗淡了下去,像一对电力微弱将熄未熄的灯泡,已经发不出迷人的神采了。

  本来徐少林的倒霉很让沈天涯得意,可见他这么一副落泊样,沈天涯心下不由得生出悲悯,同情起徐少林来。不就是一个权字么,到底犯不犯得着呢?沈天涯不免慨叹,权力原来是特效壮阳药,人如果对这种药产生了依赖,一旦停药,就会变得委靡不振,百无一用。

  沈天涯例行公事地问问徐少林的病情,徐少林敷衍了几句,惨然道:“沈处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可是任何人都没告诉的。”沈天涯笑笑,说:“这任何人大概没包括傅局长吧?”徐少林很敏感,说:“傅局长带了什么话?”沈天涯也没转弯,拿出行政学院的人学手续,说:“这是傅局长做的安排,让你到行政学院学习两个月,充充电。”

  徐少林疑惑地看一眼沈天涯,这才接过手续。开始徐少林的脸色沉了沉,接着故作轻松地自嘲道:“冲什么电啰?傅局长这是给我一个台阶,领导也是用心良苦啊,好好,我听从安排,明天就出院,到行政学院去。”

  沈天涯于是把姓潘的那张名片给了徐少林,说:“到时你找这个潘科长就是,他会给你安排的。”徐少林没说什么,把名片跟入学手续夹在一起,放到了枕边。

  见徐少林理智地接受了傅尚良的安排,沈天涯心里就踏实了,站起身准备离去。徐少林送他到门口,握了握他的手,淡然道:“沈处,预算处就交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沈天涯听得出徐少林好自为之四个字的深义.他知道徐少林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的,两人之间的恩怨并没就此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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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根据傅尚良的安排.沈天涯接手了徐少林那一摊子工作。沈天涯在预算处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业务熟悉,不到半个月就把工作上的事情理得顺顺当当。处里人员的分工基本不变,自己主要负责徐少林管过的机动财力、周转金以及预算收支编制和调整等。这样丁是丁卯是卯,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既分工又合作,处里工作很快步入正轨。

  说实话,工作再多再繁杂,有章可循,有惯例可参考,都好办。不好办的还是跟上下左右关系的协调。财政局是政府的综合部门,一个地方的各项经济指标,什么投资规模,一二三产业结构,国内生产总值和人均匡内生产总值等等,说一千道一万,最终都要落脚到财政收支水平上来。也就是说,其他的数字再漂亮,增值比例再大,税收上不来,财政金库里没钱,都是一句空话。说白了,其他经济指标都好注水,而且注得越多越好,要向上级汇报,要在大会小会做报告.或要登报上电视,数字响亮,说的有面子,听的看的也不会深究.究也究不出名堂。惟独这个财政收支注起水来确实有些麻烦。并不是财政就不注水,比如公安部门的罚没收入,昨天交到财政,今天全额返回,用行话说叫做空转一番,财政数字大了,政府却没增加一分钱的可用财力。这实际就是一种注水方式。只是这种注水法,得体现在具体数字上,因为账上发生过这样的资金.必须向市委市政府说清楚,让领导们心中有数,同时还得接受人大常委会的审核,以体现人民当家作主,人民的事情人民办的民主精神。这就够财政应付的了,每一个数字你必须做得像模像样,市委看着舒服.市政府看着高兴,人大看着也要气顺。而真要做到这一点,光有业务水平还不够,还得有政治头脑,叫做数字就是政治。市委市政府领导就常常用这句话告诫财政局领导,财政局领导转而又告诫财政局的干部,沈天涯他们早就耳熟能详了。

  这还是面上的,还有背后的,鲜为人知的,那就是各路领导都想到财政来插一手,财政局或者说预算处的人必须玩得转摆得平。马如龙住进医院后,预算处长为什么空了这么久确定不下,就是有权威的领导都想安排自己的人,一时形成不了共识。领导各有自己的工作职责和权力范围,想要把自己的职责发挥得淋漓尽致,将自己的范围经营得有板有眼,说得好听些叫做办实事出政绩,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如今市场经济条件下.没有两个钱那是不行的,财政有自己的人当然就好办事。别说从本级财政弄好多钱出去,至少想方设法从上级有关部门或别的途径弄来的钱从财政经过时,财政有自己的人及时提供信息,早点把钱拨付到位,于公于私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财政局有人形象地说,一个地方就是一张密密的网,网是由人财物等一个又一个结扎成的,财政局算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结,受着各路领导和部门的牵制,你这个结必须扎得有艺术有弹性,该松时松,该紧时紧。如果不该松的时侯太松,一牵一扯会散掉;如果不该紧的时候太紧,你来拉我来拽终会成为死结。可见扎好这个结得有些水平。就说徐少林吧,掌管资金大权没多久就败下阵来,灰溜溜离开了预算处,就是没有把握好这个结的松紧度。这是沈天涯接手他分管的工作后才体会出来的.原来他败走麦城的真正原因并非仅仅是那幅字那篇文章的事。

  沈天涯因为要熟悉徐少林管过的工作的详细情况,把小宋做的台账和部分存档资料拿出来翻了翻.发现有几笔拨款领导签的字挺有意思。外行人对这些签字自然看不出什么道道,内行的人多少可以窥见徐少林当时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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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2)
  比如市财政拨给劳动局的那三百五十万,劳动局打的报告上既有贾志坚和傅尚良的签字,还有欧阳鸿的签字。欧阳鸿是不会在报告上签署具体意见,只签转某某或请某某阅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字眼。但昌都机关里懂内情的人知道,欧阳鸿在报告签的字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报告的处理方式却各有不同。如果是当事人拿着欧阳鸿签了字的报告送往有关部门的,有关部门完全不用理睬;如果是市委秘书处的人送达的,得酌情处理;如果是欧阳鸿的秘书郭清平送上门的,那就意味着非解决不可了。

  欧阳鸿签在劳动局这个报告上的字也跟过去一样,只有转尚良同志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但报告是郭清平特意送到傅尚良手上的,而且傅尚良也参加了研究劳动大厦的常委扩大会议,所以他的意见一点也不含糊:“根据欧阳书记意见和常委会议决议,同意拨付三百五十万元,请贾市长审批。”偏偏报告上贾志坚没有具体意见,他只在报告标题与正文中间空白处写着贾志坚三个字。三个人签字的日期,欧阳鸿最先,傅尚良次之,贾志坚最后。

  沈天涯知道,贾志坚是主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财政局具体说预算处必须有他的签字才能开具拨款书到银行去拨款,因此他的意见一般是很具体的,比如“同意拨付多少”之类,预算处要据此作账,以后审计和纪检等部门来审查时都要以此为准。这里贾志坚只留下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意见,看得出他对这事是有异议的。沈天涯一问小宋,果然对这笔拨款,贾志坚和欧阳鸿意见不太统一。

  原来为了弄到北京那两千五百万元,贾志坚曾亲自陪那位唐老板去北京跑了两趟,后被欧阳鸿在市常委会上一句话把资金拿到了不是贾志坚分管的昌东开发区去了,贾志坚虽然要维护欧阳鸿的威信,不好在常委会上跟他顶撞,心里却有些不服。所以欧阳鸿通过常委会决定由市财政出三百五十万元,并要贾志坚当场表态,贾志坚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不得不表了态,但会后却以财政要保工资发放为由,一直拖着没让预算处把这笔款子拨走。

  事实是当时昌都市税收连续三个月下滑,财政连工资都没法保证,而省政府又向地市政府下达了财税收支目标考核指标,各级政府如果不按时足额将工资发放到干部教师手中,要在全省通报批评,市政府一把手和管财政的领导要到省政府去说明情况。在这样的形势下,贾志坚自然不愿分散资金,影响工资发放,没立即按欧阳鸿的意见在劳动局的报告上签字。

  市委常委定了的事没办成,劳动局当然不会善罢干休,多次找徐少林,要他无论如何想个办法早点把钱拨走,因为劳动大厦资金缺口太大,工地快停工了,一停工损失不可估量。徐少林就给他们出了一个点子,要他们先找欧阳鸿签个字,这样贾志坚想挡都不好挡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主意,但劳动局当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贾志坚那里碰壁后更是昏了头,就是没想到这一招,经徐少林这么一点拨,转身往市委跑去。

  欧阳鸿得知是贾志坚拖着没给劳动局拨款,心里就生了毛毛火,提笔就在报告上签了那几个字,还叫来郭清平,让他把报告送到了傅尚良手上。得了傅尚良的字,劳动局才去找贾志坚。见报告上欧阳鸿和傅尚良都有了字,贾志坚也只得屈从,很不情愿划上自己的名字,连具体意见也不肯写,还将劳动局的人狠狠训了一顿,要他们以后再不要找他,有什么直接找市委好了。

  劳动局拨到款子后,像打了一个大胜仗似的,别提多得意了,难免要向人吹嘘他们光辉的战斗历程。这些话传到贾志坚耳朵里后,他听说是徐少林怂恿劳动局找欧阳鸿签的字,就对徐少林有了想法,又恰逢那篇《作秀癖》的文章风传一时,徐少林就在贾志坚那里完全失宠,最后贾志坚连徐少林送的那幅字也退给了他。

  而有些话传到欧阳鸿那里后,又走了样,说是郭清平拿着他签的字跑到预算处,徐少林不肯买账,说预算处只认贾志坚的字,其他人就是省委书记也没用。欧阳鸿自然也不高兴了,加上财政厅预算局曾长城又在他前面推荐过沈天涯,他正不知怎么扒开徐少林,这下还不有了借口?当即给傅尚良打电话说,这个徐少林尾巴是不是翘得太高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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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3)
  听小宋说出这段过节,沈天涯并没有因徐少林的倒霉而幸灾乐祸,相反心情都有些灰灰的。是呀,别人都说预算处是个有权的好地方,殊不知有权就有矛盾,有些矛盾如果回避不了,绕不过去,就会碰个头破血流也未可知。

  沈天涯初掌预算处大权的那份兴奋和激动,很快就被这份灰灰的心情所取代了。他没法预料自己占住徐少林这个位置后,会是什么结局。

  不过不管怎么样,沈天涯也算是如愿以偿了,虽然暂时还没明确为预算处长。而且现在跟徐少林当时的情况不尽相同,当时徐少林旁边还有一个沈天涯,有些事情徐少林不得不考虑沈天涯的存在。现在沈天涯则毫无顾忌了,老张是个正处级科员,小宋小李连副处级还不是。也就是说,整个预算处也就沈天涯是个处领导,正处长是他,副处长也是他,老张小宋小李几个只有办事权,没有决策权,大事小情自然都得听沈天涯的,全由他说了算。

  看这来势,预算处长的肥缺也就非沈天涯莫属了,财政局的人这么以为,外面包括市委市政府那边的人也都这么分析。

  不过沈天涯自己没这么乐观,机关里的事,一定要下了文当众宣布之后才算数的。沈天涯见得也多了。三年前行政财务处长退休,局党组研究决定将时任行政财务处副处长的钟四喜提为处长,连文件都已印好,只差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宣布了,突然市委主要领导给财政局打招呼,有一位县委书记进了市委常委,行政财务处长的位置必须留给这位新贵的夫人,结果钟四喜只好跑到研究室做了主任。财政局的人知道,行政财务处负责全市行政事业单位财务支出,天天人来人往的,含金量很高,而研究室却是清水衙门,难得有人上门。钟四喜自己并不想去,局领导怕他跟新来的处长配合不来,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先到研究室去上了台阶再说。钟四喜觉得上台阶不容易,领导要你先上台阶你就先上台阶吧,扛着算盘去了研究室。

  沈天涯把期望值放低了许多,那份急欲早日扶正做预算处长的心情相反没有马如龙刚得病时那么迫切了。沈天涯知道徐少林走是走了,却并不表明他会善罢干休,更不能说没有其他人觑觎这个位置了。财政局是个挺复杂的地方,一般角色是进不来的,既然进得来,就有一定的能耐。沈天涯掰了一下指头,有些是像他一样早几年大学毕业分配进来的.有些是确有工作能力财政局又急需主动要进来的,有些是有背景上面打招呼硬塞进来的,有些是自己打通关节削尖脑袋钻进来的,一句话,财政局没有一个是吃素的,想在这样的地方出人头地,像沈天涯这样没有后台,只会干革命工作的人确实还不太容易。

  有了这样的想法,沈天涯倒坦荡起来,懒得天天去操心提拔的事。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不强求,沈天涯脑袋里无端冒出这么一句俗语。这样的俗语宿命色彩太过严重,早就过时了,可人在前途未卜又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升降去留的时候,拿来聊以自慰,平和一下焦躁的心情,还是挺管用的。

  脑袋里冒出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的时候,沈天涯不知怎么的会常常想起马如龙来。不是马如龙得了那个大病,哪来这样的风云变幻?哪来自己这难得的机遇?沈天涯就生出去看看马如龙的念头,上了一趟医院。

  马如龙已勉强能够下床,状况好的时候还能让他老婆扶着,在病房里走上几步。也说得出话了,只是语速缓慢,好几秒钟才说一个字。医生说马如龙能够保住性命,不做植物人,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竟然可以下床走上几步,的确是个小小的奇迹。不过还不能说是万事大吉,他的心脑血管很脆弱,不小心会再度破裂,这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完全康复的顽症。

  沈天涯去看马如龙的时候,他刚在地上活动了一会儿,正由马妻扶他回到床上。这天马如龙精力比较好,跟沈天涯说了不少话,虽然节奏很慢,慢得像一部漏油的老爷车。马妻高兴地告诉沈天涯,这可是他恢复说话能力以来说得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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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4)
  马如龙似乎对财政局里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清楚得很,其中包括徐少林住院的事。沈天涯告诉他,徐少林主要是前一段工作任务压头,积劳成疾引出来的病。马如龙就死死望定沈天涯,慢吞吞道:“这-可-给-了-你-机-会。”

  马如龙说话的神情很有几分怪异。沈天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什么机会?做事的机会。马处,你知道我今天是到医院里来干什么的么?”马如龙艰难地摇摇头。沈天涯继续说道:“我是来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徐少林没在处里,我一个人是独臂难支啊,想请你早点回去主政处里工作。”

  马如龙腮边的肌肉动了动,呆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天涯脸上,有些不太认得他了。

  来看马如龙,沈天涯是怀了感激之情的,所以这天他说的话也多,而且铁了心要让马如龙高兴高兴。沈天涯又说道:“看到你的情况越来越好,我感到非常欣慰。你是知道的,处里至今没有安排处长,也没有工作主持人,为什么?我仔细分析过了,你是市里领导点头定下的预算处长;这几年工作成绩突出,上面领导满意,各预算单位叫好,局里干部职工无不称道,这样的预算处长确实难找啊!所以别说我沈天涯了,上下左右哪一个不想着你早日出山,再创我预算处辉煌?”

  这天是沈天涯陪马如龙说话说得最久的一次,等他从医院里出来时,天都已经黑了。回到家里,叶君山已经做好饭,等了他许久了。吃饭的时候,叶君山说:“你的手机怎么不开?我下班一进屋,家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都是祝贺你的。”

  沈天涯这才想起,是进马如龙病房前,怕吵了他;特意关了手机的。于是开了手机。立即收到好几则短信,都是祝贺他成为准预算处长的。沈天涯自哂道:“这些人真有意思,看来他们比我本人还看重这个预算处长。”

  接下来的几天,沈天涯的手机一直就没停过,亲友同学的电话和短信一个接着一个往他手机上打,只差没把手机打爆了。好多平时并没打什么交道的人,也找了来,自报家门,不是说在什么什么地方跟他吃过饭喝过酒,就是说在什么什么时候跟他坐过车开过会,或者说是在什么什么场合跟他见过面握过手,反正总有充足而好听的借口,看上去仿佛不是沈天涯前程看好,而是他们自己做了大官一样。

  财政局里面也是这样,好多人有事没事就爱往预算处走走,跟他说说话,套套近乎,好像跟沈天涯已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些处长还专门请沈天涯吃饭喝酒,打牌钓鱼,畅叙跟沈天涯有过的交往和友情。有些人还要给沈天涯看相,说他印堂发亮,双目生辉,唇含丹砂,不日即有长进,以后更是大有出息。

  连车队里的司机也对沈天涯另眼相看起来,沈天涯只要从大楼前的坪里经过,他们就会跟过去,主动问他去哪里,以能接送他为荣。

  最有意思的是那位姓陈的司机,他跟沈天涯住在一个院子里,只要不出车,每天早上都把车停在门口,要沈天涯坐他车去上班。偏偏沈天涯想趁上班的时候走走路,不肯上车,陈司机就开着车在他后面慢慢跟着,逼得沈天涯不得不就范。下午下班后,陈司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也要把沈天涯喊上车一同捎回家。

  一连二十多天都是这样,沈天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局里除了傅尚良有廖文化的小车接送外,其他的副局长都没有这样的待遇,自己哪担当得起?估计陈司机一定是有什么事要求他,才以这种方式向他进攻。有一回在车上,沈天涯就顺便试了试陈司机的口气,陈司机连说:“没事没事,顺路要沈处坐坐车就要有事么?”沈天涯

  知道他是觉得时机还不太成熟,不肯道出实情。也就不逼他,只说:“有事你只管说,只要能办得到,我尽力而为。”陈司机说:“那是,有事我一定请沈处帮忙。”

  果不其然,这天晚上陈司机带着他老婆敲开了沈天涯的家门。

  陈司机手上还提着两瓶酒,竟是三百多元一瓶的五粮液。沈天涯说:“老陈你们到我家来玩,我和君山热烈欢迎,也非常高兴,可你们提着酒,就不够朋友了。”陈司机说:“也不是什么好酒,是我那位在四川宜宾当兵的侄儿回家探亲时特意送给我的,我当司机的,又不能酒后驾车,怕违反交通规则,加上经常跟领导在外吃饭吃出了脂肪肝,医生嘱咐不能沾酒,想起在财政局里最好的朋友就是沈处您了,只好请您替我排忧解难,把这酒对付了,免得我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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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5)
  别看这位陈司机,说话还真有些水平。五粮液的产地在四川宜宾,他说酒是他在四川宜宾当兵的侄儿送的,说明这两瓶五粮液来历正宗,不会有假;司机的职业和他的身体不允许喝酒,把酒送给沈天涯,显得顺理成章;送酒不是巴结,是因为彼此是朋友,请您排忧解难实属正当。这样的话谁听了都会感到舒服,听了一遍还想听一遍。沈天涯不禁暗想,这位陈司机如果是干部的话,他混得肯定不比自己差。

  陈司机又开了口,话题还是这五粮液。他说:“正宗的五粮液酒厂也就宜宾一家,外面还有不少分厂,我那侄儿说,五粮液瓶底都标着数字,如果是十以内的,就是宜宾生产的正宗五粮液酒。”

  这话等于是说这两瓶五粮液酒的瓶底的数字都在十以内。沈天涯本来没有看酒瓶的想法,陈司机这一说,不看看好像辜负了他一腔热情,就装着饶有兴致的样子,把酒瓶拿出来瞧了瞧,果然瓶底都写着八。陈司机就故作惊讶道:“八发八发,沈处一定要发达了,以后沈处当了大领导,你的专车可不要让别人来开,我先预订了。”

  沈天涯笑笑,知道这是陈司机事先预设的一套程序。却不点破,掉转头跟陈妻说了几句话,陈妻这才有意无意透露了她扫大街的工作。沈天涯明白了陈司机的意图,也不要他开口,主动提出第二天陪他去环卫局走走。就感激得陈司机只差给沈天涯下跪了,很不好意思地说:“沈处您工作这么忙,怎好给您添麻烦呢?”沈天涯说:“工作再忙也是可以调剂安排的嘛。”

  陈司机见两瓶五粮液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不便过久打扰沈天涯他们,给老婆使使眼色,两人起身离去。

  第二天沈天涯就让陈司机开车陪他去环卫局跑了一趟。沈天涯这才知道,徐少林原来就跟环卫局的领导打过招呼,只要他们让陈司机的老婆到环卫局机关做事,来年做预算方案时就将他们局里的收入基数往上调调。沈天涯知道徐少林这是给他们开的空头支票,哄环卫局和陈司机的,并不是真心要给陈司机解决问题。近年财税收入状况越来越差,不往下调就不错了,哪有往上调的道理?何况调整单位收入基数也不是预算处能做得主的,还得傅尚良发话,贾志坚认可,市常委市政府市人大通过。

  沈天涯直接把这个意思跟环卫局领导说了,还跟他们讲明了今天的财政形势。从刚刚出来的前三季度的财政收入看,今年财税收入别说不能按年初人大通过的预算安排达到增长百分之八的目标,恐怕还会短收三到五个百分点,所以想在这个时候增加基数是绝对不可能的。沈天涯出了一个主意,他们打个报告,他回去跟非税收入处商量商量,让环卫局征收卫生费时,适当增加收费比例,这恐怕是目前惟一可行的办法了。

  环卫局见沈天涯说得实在,不像徐少林话虽说得大,却并没有可操作性,于是打了报告,让沈天涯出面,很快到非税收入处办妥了相关手续,在不违反政策的前提下,增加了收费标准,得到了实惠。与此同时,把陈司机的老婆调入了环卫局机关。

  在徐少林那里拖了那么久没办成,沈天涯却用变通办法给解决了,陈司机心里自然感激不尽,接送沈天涯的积极性更加高涨。沈天涯在享受着陈司机的优质服务时,免不了要想,财政局处室里的干部手中多少有点权,办什么事情可以拿来交换,司机没别的门路,也就手中握着一只方向盘,这是惟一可以跟人交换的条件了。那么方向盘可以交换的时候,是不是也成了一种权力?由此道来,权力并不仅仅是各级领导手中那支签字的笔,或是只有领导才能支配的印把子,原来权力无处不在啊。

  这段时间沈天涯上下班几乎都由陈司机小车接送,有些人心里不平衡了,背后说沈天涯是财政局第二局长。这话传开后,大家见厂沈天涯,就叫他沈二局长。开始沈天涯并不知道这话里的含义,只当成一般玩笑,没往心里去。这让心里不平衡的人更不好受了,又指着他的背说,这小子把持预算处才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真把自己当成二局长了。

  后来连谷雨生都打来电话,说:“天涯,大家都喊你沈二局长,咱们组织部好像还没研究到你的头上嘛,你这是不是自封的?”沈天涯说:“人家笑话我,你也在一旁乐?”

  一般人就是不平衡,背后说说闲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太当真。财政局那几个副局长却没有这么超脱了。他们本来就对傅尚良专车接送有些不服气,只是傅尚良究竟是一把手,而且工作确实比他们忙,不好说什么。现在位置比他们低,连正处长还不是的沈天涯上下班竟有司机主动接送,而他们还得亲自走路上下班,要他们怎么想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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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6)
  为此,有两个副局长还专门跑到傅尚良那里,说沈天涯都有了专车,他们也要享受同等待遇。傅尚良不相信实有此事,找来办公室主任问了问情况。办公室主任耳朵里当然早已灌满了那些闲言碎语,他为此还特意问过陈司机。陈司机说是跟沈天涯住一个院子,上下班同路,顺便喊沈天涯坐坐方便车而已,局里也没规定干部上下班不能坐局里的方便车。

  主任把陈司机的话跟傅尚良一说,傅尚良觉得司机主动让干部坐方便车,这是干部职工团结精神强的表现,他们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不过傅尚良是聪明人,当即意识到副局长们一半是冲着他来的,不免有些逆反,嘴上不说,心里就想陈司机做得好,就是要刺激刺激他们。这一来,傅尚良也就不再过问此事。

  傅尚良不说话,副局长们对沈天涯又无可奈何,说多了也甚觉没趣,自动缄默了。

  倒是有一个非常关注沈天涯的人,觉得这样对他多少有些影响,究竟他是正在往上走的时候,遭人嫉妒不是什么好事情。又见沈天涯总是陀螺一样整天转个不停,昨天向市委常委汇过报,今天又要给政府汇总数字,明天还得应付省厅来人,有些不太忍心打扰他。

  这个人就是罗小扇。

  恰好这天下午沈天涯忙完自己的事情,难得地有了点空闲,忽然想起好久没跟罗小扇说话了,就拿手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其实桌上就有处里的电话,可每次沈天涯都愿意拿手机给她打电话,当然手机要自己出话费。

  罗小扇一看是沈天涯的号码,说:“你还记得打我的电话?”沈天涯说:“我怎么没记得?只是接手徐少林那摊子事以来,一直没停没歇过,我是心中所有,语中所无啊。”罗小扇笑道:“说的比唱的好听。”

  说了两句闲话,两人约好晚上找个地方坐坐。

  没到下班时问,沈天涯就借故出了预算处。他怕冷不丁又来一拨人或接到什么电话又走不成。来到楼下,恰好陈司机车在人不在,沈天涯就加快步子往门外走去,要避开他。跟罗小扇相聚,当然不好让他插足。

  不想出大门不到五十米,沈天涯正想邀部的士,陈司机的车从后面开过来,停到了他脚边。沈天涯说:“你忙你的去吧,我到前边不远处办点小事,正想走走路呢。”陈司机说:“没什么要忙的,闲得无聊极了,你就给我点事做吧。”沈天涯没法,只好上了车,等一会再找理由支开他。陈司机觉得很有面子,说:“沈处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当司机的,跟车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了,半天不摸方向盘就觉得有些难受。”沈天涯说:“这就是职业习惯。”

  陈司机揿揿喇叭,哄开站在路中说话的两个妇人,回头对沈天涯说:“也不知那些掌权的领导有没有职业习惯。”沈天涯说:“怎么没有?天天握着印把子,有一天手上没有印把子可握了,就跟你不握方向盘一样,那是很难受的。”陈司机说:“我知道了,我们手中的方向盘跟领导手中的印把子,其实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说着话,沈天涯给罗小扇发了一个短信,要她打个电话过来。陈司机笑道:“沈处给那位发信息吧?”沈天涯说:“那位是哪位?”陈司机说:“沈处您别在我面前假崇高,我们都是男人嘛,男人不坏,有点变态;男人不骚,是个草包;男人不花心,绝对有神经;男人不流氓,发育不正常。”沈天涯笑道:“你们司机班的,没事时在一起就拿这些段子取乐吧?我听说你们那里正在流行这样的口头禅,叫做五个司机十个嫖,我这人文化太低了,数学没学好,这样的口头禅听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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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7)
  陈司机故意卖个关子,说:“这其实是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比你们算财政收支账容易多了。”沈天涯说:“五个司机成了十个,如果我们金库里的资金五千万能变成一个亿,那昌都市两个亿的赤字早消化掉了。说说看,五个怎么成了十个的?说不定这套办法拿来搞财政预决算还真用得上呢。”陈司机说:“车上还坐着一个领导,这样不就是五个司机十个嫖了?”沈天涯说:“原来你们把领导也培养出来了。”

  这一下罗小扇的电话打了过来。沈天涯并不接听,悄悄关掉,却把手机捂到耳边,大声说:“是郭秘吗?好想念您哪?什么事?到市委大楼里再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就去。”

  沈天涯的手机还没放下,陈司机立即掉转车头,直奔市委。沈天涯说:“老陈你送进大门就先回去,郭秘这事一下子也弄不完的。”陈司机说:“我等您,您们几时弄完,我几时接您回去。”沈天涯说:“你的心我领了,让你久等我心不安。”陈司机说:“沈处您这话就生分了,我老婆调工作那样大的事情您都给解决了,我等等您这样的小事算什么?”沈天涯说:“这样的小事,老陈以后可不要老挂在嘴上。”陈司机说:“好好好,以后不说了。”

  到了市委楼前的坪里,刚好罗小扇又打来了电话,大概是搞不清刚才沈天涯要她打电话又不接,到底是要做什么。沈天涯又关掉了电话,对着手机大声喊道:

  “已经到了,晚上还要搞活动?好吧,听老婆的话,跟领导走。不会犯错误。”喊完,沈天涯觉得有些好笑起来,想不到为了摆脱这个陈司机,得费这么大劲。沈天涯心中有数,陈司机对他如此殷勤,一半是感谢他解决了他老婆调换工作的问题,另一半也是感情投资,他大概是看准了沈天涯以后多少会有些什么出息吧。只是殷勤也不能殷勤得蚂蝗一样叮住你不放呀。

  沈天涯只好编了个理由,对陈司机说:“你也听到电话了,估计是郭秘来了些私人朋友,要我去买单,他那些朋友不想跟太多的人接触,所以你还是不要在这里等我了。”陈司机这才乖乖开着车走了,同时留下话,沈天涯随时用车随时打他电话。沈天涯终于松了口气,转身退到市委大门外,上了的士。

  这一折腾,赶到约好的店子时,罗小扇早到了。

  酒和菜很快就上来了,酒是干红葡萄酒,菜是几样家常菜。两人碰碰杯,浅抿一口。罗小扇说:“刚才打短信要我给你打电话,可两次打过去,你都不接,在搞什么名堂?”沈天涯就把如何支走陈司机的过程说了。罗小扇说:“看你好神气,陈司机是不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二局长?”沈天涯说:

  “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还不知道大家是在笑话我?”罗小扇说:“其实预算处长跟二局长也没什么区别,财政局要做的工作不就是实施人大通过的预算执行方案么?谁去实施?一是傅局长,二是沈处长,其他的副局长哪个插得上手?”

  罗小扇说的倒也是实情,沈天涯笑笑,说:“可我连处长都不是的,头上还顶着一个副字呢。”罗小扇说:“你虽然是副处长,可预算处既没有处长,又没有别的副处长,你都成独裁了,什么时候预算处权力这么集中过?”沈天涯说:“什么权力?我不过给人家看看羊而已。”罗小扇说:“可那羊都是肥羊啊,不是谁想看就看得到的。”

  说到这里,罗小扇举杯跟沈天涯碰了碰,说:“你的待遇问题交由局党组研究讨论去吧,今天我们可是来喝酒的。”沈天涯喝口酒,说:“也是,好不容易跟你在一起,尽说些俗事,太辜负这良辰美景了。”罗小扇说:“那从现在开始,不说与财政局有关的人和事,谁说罚谁的酒。”沈天涯非常赞成这个观点,跟罗小扇碰杯为约。

  可不说财政局又说什么呢?两人都在财政局工作,认识的是财政局的人,知道的是财政局的事,人说三句不离本行,天天跟财政打交道的人,这一下要避开财政两个字,一时竟找不到别的可说的话来。

  沉默片刻,还是沈天涯提出听几支曲子。罗小扇也赞同,喊来小姐,开了音响。

  一支舒曼的轻音乐响起来,包厢里顿时溢满那随意荡漾着的旋律。两人孩子一般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里。偶尔相视一笑,举杯轻轻一碰,喝一口葡萄酒。沈天涯暗想,美酒美乐美人,这是一份多么绝妙的组合?人生有这三美相伴,其复何求?

  沈天涯这么痴着的时候,罗小扇忽然站起来,走到包厢中间的空地上,舒展了修长的腿臂,悠悠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沈天涯身旁,摆摆手,向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沈天涯不免有些紧张,说:“我笨手笨脚的,哪里跳得了?”罗小扇说:“不会跳就放谦虚点,跟我好好学嘛。”

  沈天涯只好站起身来。一触及罗小扇的手,沈天涯身上不自觉地便颤了一下。罗小扇当然感觉得出沈天涯的悸颤。她浅浅一笑,把他另一只手捞到自己腰上。沈天涯更是无所适从了,那腰虽然隔着衣服,却把风情万种的柔韧传导到了他感觉的深处。

  其实沈天涯除了叶君山以外,并不是没接触过别的女人。在预算处这样的地方,哪个单位不想跟你搞好关系?请喝请玩的多得很,沈天涯也跟着去过一些娱乐场所,接受过异性洗面按摩什么的。有时甚至也有过小小的短暂的激动,可那仅仅也只是激动而已,是不可能让他心动的。只有揽为之心仪的女人在怀,那份感觉才真叫美妙绝伦和不同凡响啊!

  这么心猿意马着,步子难免就有些乱。罗小扇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把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踩准节奏。”沈天涯点点头,看着罗小扇那轻轻巧巧跃动着的步伐,往前迈了一步,却鬼使神差踩着了她的鞋尖。好在踩得并不狠,罗小扇笑道:“你是以为节奏在我的鞋尖上吧?把头抬高一点,全身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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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8)
  沈天涯听话地抬起头来。他看见罗小扇那美丽而白净的脸上浮起两抹红云,鼻尖上已冒出细细的汗珠。看来他这个徒弟并不好带,她用的劲不比自己小。只有那两片红唇微张着,洁白的牙齿时隐时露,显示着她的自信和从容。还有那双妩媚的眼睛含着温情,承接着沈天涯的凝视,仿佛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也是怪,不再朝下看,相反步伐变得收放自如,进退有度了。也不再会踩到罗小扇的脚尖了,两人慢慢合上了节拍。原来跳舞不仅仅得用脚,还得用感觉和悟性,究竟这是两个人一起跳,必须相互默契才是。罗小扇也就松了一口气,说:“你进入角色还蛮快的嘛,以前跳过舞吧?”沈天涯说:“好多年前昌都市大兴跳舞之风,那时你还没到财政局来,局里置办了音响,一到周末大家就聚在一起学跳舞,有时男的跟女的跳,有时干脆男的跟男的跳,女的跟女的跳,我就是那时候跟局里人学的,现在还是拿着这点功底来跟你跳。”罗小扇说:“有这点功底挺不错了,我们不是很协调了么?”

  受到罗小扇的鼓舞,沈天涯跳得更轻松了。他说:“中国人什么都是一阵风,舞风一下子吹了过去,后来大家改唱卡拉0K,搞得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卡拉OK,0K时兴了一阵没多少人感兴趣了,大家打起麻将来,打得昏天黑地的。”罗小扇说:“麻将看来要经久不息了,多年来大家仍然乐此不疲。”沈天涯说:“这是因为打麻将的套路跟中国人的习性太相近。”罗小扇说:“可不是?打麻将要技巧要定力,同时要点手气,命运在可琢磨

  不可琢磨之间。四个人各霸一方,各人一手,相互保密,只能暗中算计,不可众人共谋。摸得好牌,恨不得马上摊牌,早早把人家兜里的钞票掏出来。摸得差牌,和牌无望,就专打臭子,自己得不到好处,也要让人家占不着便宜。”沈天涯说:“你对麻将还很有研究嘛。”

  一曲终了,两人回到桌边。因提到麻将,沈天涯给罗小扇说了一个麻将笑话,说是儿媳跟公公一起打麻将,两人都抓了好牌。公公运气好,几圈下来就大牌落听,只要把幺鸡抓上来就可摊牌了。公公是个牌精,推断出下面还有三张幺鸡,所以信心十足。可一连出了两张幺鸡,不是被上手抓走了,就是到了对家手里。公公还是不急,因为他知道还有一张等着他。坐在下手的儿媳见刚才两张幺鸡一出来,公公脸上就放光,就知道他是要幺鸡了。正好她也落了听,也想和牌,见两张幺鸡公公都没抓到,开玩笑说:“公公,另外那只鸡鸡藏在窝里睡大觉,恐怕不会出来了。”公公说:“会出来的。”依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只是几圈下来,那张幺鸡始终不肯浮头,倒是一连抓了两张两粒,对家和上手就笑他说:“你真大方,把两粒都打了,你岂不一粒都

  没有了?”说得儿媳掩嘴而笑,伸了手抓进一张牌。正好是那张幺鸡。公公和不了牌,儿媳的希望也就更大了,她得意地把手心的牌摊开给公公看,说:“公公看见没有?你的鸡鸡被我抓到手里了。”

  罗小扇忍俊不禁,一边格格笑着,一边挥了拳头向沈天涯捣去。正好另一支舞曲倏然响起,沈天涯顺手接住罗小扇的小拳头,往上一拉,两人又一起旋到屋中间。却不再说话,只合着节拍移动着碎步。两人的身子越靠越拢,沈天涯全身都涨起浪潮.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两人就这么相依相偎,在包厢里缓缓摇晃着。沈天涯尽情体会着怀里女人的温软和丰腴,体会着从生命的纵深悄悄渗透出来的激情和欲望,真想和这个女人一起融化掉。沈天涯觉得他们是两片浮在海面的叶片,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任凭音乐的海潮托举着,推拥着,向没有边际的海之纵深荡去。

  后来沈天涯低了头瞧了瞧怀里的女人,只见她微合着双眼,正沉浸于深深的梦幻之中,仿佛永远也不会复苏过来了。只有那两片性感的红唇还醒着,宛若清晨待绽的花蕾,痴痴等待着沈天涯的占领。沈天涯读懂了这支花蕾的含义,悄悄低下头,将自己的两片唇一点点一点点覆盖下去。

  可就在此时,那音乐戛然而止,好像轻漾着的海潮突然往下降落,两片叶子一下子失去平衡,往下斜去。罗小扇顿时睁开了双眼,这才感觉到了沈天涯那粗重的气息和强大的力量。她稍事犹豫,就往里一缩,躲过了沈天涯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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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9)
  离开酒店,已是晚上十点了。沈天涯要去邀的士,罗小扇却不肯,要沈天涯走着送她回去。沈天涯知道她是想多跟自己呆一会儿,两人并肩走向一条偏巷。

  这条偏巷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寂静无比,只偶尔有一两条影子从身旁匆匆晃过。头顶昏暗的路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在偷看他们。他们没有多说话,语言此时已经变得过于苍白和多余。也仿佛感觉不出身边这个世界的存在了,任缓缓的足音随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击着街面。

  快望得见罗小扇家那栋宿舍楼了,罗小扇这才抚一抚有些散乱的头发,浅浅一笑,说:“我们该分手了。”沈天涯点点头,示意她先走。罗小扇没有立即走开,低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说:“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呢。”沈天涯说:“你说吧,我听着。”罗小扇望着沈天涯的眼睛,低声说道:“你现在碰上了好机遇,人一辈

  子难得经常有这样的好机遇,如果不出意外,局里很快就会将你这个处长的职务明确下来,所以这段时间你得处处谨慎才是。”

  沈天涯也一直看着罗小扇的眼睛,说:“感谢你提醒我。”罗小扇把头偏开了,望着远处的街影,说:“你知道人家为什么喊你二局长吗?这可不是什么美称。”沈天涯说:“这我也意识到了。”罗小扇说:“意识到还不行,还得拿出行动,最好不要再坐陈司机的车了,这对你有百害而无一益啊。”

  沈天涯一震,一下子明白了罗小扇的苦心。他真诚地说道:“小扇,感谢你的提醒,我呢总顾忙去了,也没好好想过坐陈司机的军会有什么恶果。”

  第二天早上,沈天涯按时出门,来到楼下。陈司机仍像以往那样,早早将车停在了楼道口,见沈天涯出来了,连忙开了右边的车门,打响了马达。沈天涯站在门边,没往里钻,对陈司机说:“老陈我得走走路,不能老坐你的车。”陈司机一脸的惊愕,说:“为什么?”沈天涯笑道:“也不为什么,昨晚跟郭秘他们搞完活动

  回到家里,脊椎骨疼得不得了,叶君山给她医院一位老医生打了一个电话,说可能是腰椎盘突出,分析是坐办公室坐的,平时走路走得少了,嘱咐我多锻炼多走路。”

  陈司机有些将信将疑,说:“平时怎么没听你说有这毛病?你的身体一向都挺棒的嘛。”沈天涯说:“过去处里有马如龙徐少林他们挑着重担,我没什么压力,现在处里的大事小事都得由我操心,一进预算处就出不来,再好的身体也承受不起啊。以后看来得劳逸结合,多走路多活动才是。”陈司机的口气不太坚决了,说:“平时你注意锻炼就是,坐车并没什么大影响的,还是上车吧。”沈天涯示意陈司机先走,说:“走路是最好的体育锻炼,让我从现在做起吧。感谢你这一段对我的特殊照顾!”

  陈司机只好将小车开走。沈天涯这才从容挪步,朝前走去。经过大门口时,门卫蒋老头刚放走陈司机的小车,回头见这一段天天坐着陈司机的小车进进出出的沈天涯有车不坐,甚是不解,问道:“怎么不坐陈司机的小车了?”沈天涯说:“天天坐办公室,走走路好。”蒋老头说:“走路哪有坐车舒服?这么高级的车,如果是我,白天黑夜都坐在里面才好呢。”沈天涯笑笑,出了传达室。

  也许是这一个多月来,几乎天天坐车上下班,这一下忽然要走路了,竟然有些不习惯起来。比如坑坑洼洼的路面,扑面而来的灰尘,坐在车里完全可以视而不见,走在外面却不得不有所顾忌了。尤其是那些摩托车和的士,像是刚吃了药的老鼠,失去了控制,横冲直撞,不可一世,时常让你心惊肉跳的。沈天涯暗想,怪不得当领导的上下班都要小车接送,在小车里面除可以一心考虑国家大事和革命工作之外,既可省去走路的担惊受怕,还可让自己与众不同和高人一等。

  一个人看来还得有权,有实权,有权有实权和没权没实权,那完全是两码事啊。

  脑袋里正被这样的念头充斥着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了上来,说:“沈处今天怎么不坐专车了?”沈天涯回头,是嘻笑着的钟四喜。沈天涯说:“你给我配了专车?”钟四喜说:“你不是每天都坐陈司机的车么?”沈天涯说:“我这人没福气,腰椎有毛病,医生嘱我多走路,少坐着不动。”钟四喜说:“那我俩不是病友了?我也腰椎盘突出。”

  沈天涯想起有人发在他手机上的一则短信,说:“现在有人说机关干部有四大特点,叫什么做饭糊,炒菜糊,打麻将不糊;血压高,血脂高,职务不高;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政绩不突出,业绩不突出,腰椎盘突出。”

  钟四喜忍不住笑起来,说:“那有点像说我,不过我得说明一句,我的前列腺可没发炎。”沈天涯说:“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你的前列腺此时不发炎,更待何时?”钟四喜说:“改革开放前列腺就非得发炎不可?”沈天涯说:“那不是?前列腺不发炎,说明你也太落伍了一点:”

  说着话,不觉就到了财政局。进得预算处,正要去拿抹布,跟小宋他们一起搞搞卫生,门口来了一拨人,说要向他汇报。沈天涯只好坐到桌前,有问必答。这拨人还没走,另一拨人又来了,缠住他不放。翻来覆去离不开个钱字,不是请沈天涯快把工资拨过去,就是上级财政戴帽资金到市财政两个月了,预算处再不拨给他们,上级主管部门弄不好要把指标收回去了。沈天涯只得脸上堆笑,耐心解释,要他们再等等,告诉他们这几天税务局过渡户头上的钱就要划入放财政金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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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局里开了个党组会。沈天涯家里的电话越发多起来。

  先是人事处长打来电话.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沈处你请客吧。”沈天涯知道人事处长要他请客的意思,却装着没听懂他的话,说:“人事领导要我请客,一定有什么喜事吧?”人事处长说:“当然是喜事,不然我怎么开这个口?”然后像是告诉沈天涯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放低了声音,说:“你的事通过了。”

  听这口气,仿佛这个预算处长是他恩赐的。不过沈天涯还是客气地对他表示了感谢,要他定时定地点,好好请他一顿。还说:“请小姐也行,台费小费我包,要你进去时包房称王,出来后走路扶墙。”人事处长的笑声高起来,说:

  “我的武功已废,早没法称王了,这客放以后再请吧。”又说:“对老兄你的高就老弟虽然起不了关键作用,但整理材料,拟稿发文,以后还要跑人事局给你办工资,都是脚要到手要到嘴要到的事,沈处心中有数就是,以后送个什么经费报告到你那里,得照顾照顾哟。”

  后面这句话才是人事处长要打电话给沈天涯的真正意图。财政局虽然姓财,却并不是每一个呆在财政局里的人都手握财权,财权永远只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想为亲朋好友跑点资金什么的,得向少数人求助。人事处长负责局机关人事考核和政治思想工作,财政资金却沾不上边,他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通消息,也是想跟沈天涯套套近乎,可为以后到沈天涯这里办事做点铺垫。沈天涯也善解人意,说:“今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要我沈某人做得到的,一定尽力而为。”说得人事处长乐道:“有沈处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这天人事处长还告诉沈天涯一个消息,另有一个人也一并做了研究。沈天涯估计这个人就是徐少林了。沈天涯不便扫人事处长的兴,没说出徐少林的名字,问此人是谁。人事处长说:“你肯定是知道的。”沈天涯笑道:“这是党组的核心机密,我怎么知道?”人事处长有些得意,说:“徐少林学习已经结束,也提了正处长。”沈天涯说:“什么处?”人事处长说:“法规处。”沈天涯说:“现在是法制社会,到法规处去就有法可依了。”人事处长笑起来,说:“有法可依不假,可你问问外单位的人,谁知

  道财政局有一个法规处?”

  人事处长的电话才放下,一位副局长的电话打了过来,上场也是要沈天涯请客。照理副局长是领导,是用不着巴结沈天涯的,可在财政局,预算处和支出处室向来都由一把手直管,其他副局长也就分管些收入和综合处室,哪有预算处长手中的权力实在?所以副局长们要给自己的关系户解决点资金,或是要去外单位办些什么事,都得求助于预算处长。另外从长远计,沈天涯人年轻,既有学历又有工作能力,现在又成了市委主要领导的人,上了预算处这个台阶,不仅以后当副局长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升任局长,回头再来领导他们这些副局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沈天涯又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向对方讨教请什么客。对方究竟是副局长,口气没有人事处长这么谦卑,笑骂道:“你别装蒜了,告诉你吧,我是给了你一票的。”沈天涯说:“给我一票?是不是同意我可以找两个老婆?”对方大笑起来:“你小子就想着找两个老婆,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你这个预算处长做出了水平,两个老婆算什么?保你处处都有丈母娘,夜夜都可做新郎。”沈天涯说:“坚决按领导指示办。”

  继而另外三个副局长也打来了电话,都是说投了沈天涯一票的。沈天涯觉得有意思,在预算处长人选上,财政局的副局长向来就没有决定权,都是跟着一把手和市里主要领导打和声的,开党组会不过是傅尚良跟欧阳鸿他们定好之后,跟他们通通气而已,他们说给了你一票,最多也就说明他们没在这事上使绊子,事实是使绊子也对沈天涯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过沈天涯还是以一种感恩戴德的口气感谢对方多年的栽培和教育,以后做事也好,做人也好,还请多多点拨指教,好像他们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似的。






 
肖仁福《位置》                


  第十二章(2)
  放下电话后,人事处长和领导们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不去。从此刻开始,沈天涯就是名正言顺的预算处长了,换言之夙愿终于变成了现实。照理此时他应该为这来之不易的成功而激动,而亢奋,而心潮起伏,甚至于奔走相告。这究竟是他人生最为关键的一步。可沈天涯没有。他只觉得有几分无聊,内心空洞洞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什么吸干了,他整个儿成了一只空壳。

  沈天涯一时没法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怪怪的感觉。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来到财政局。跟以往一样,一堆人又聚在坪里说话。钟四喜也在坪里跟人嘻嘻哈哈着。沈天涯以为他没看见自己,只顾昂了头往大楼里走去,免得他缠住一时脱不开。但钟四喜还是看到了他,扔下其他人,沈处沈处地喊着,问他什么时候请客。沈天涯假装糊涂,说:“请什么客?”钟四喜说:“互联网都上了,电视都播了,还要瞒着我?”

  这是钟四喜的德性,说起话来惯用夸张。沈天涯说:“你别逗我,我又不是歌星影星,在街上打了一架,或是跟哪个上了一次床,媒体也拿鸡毛当令箭,放肆渲染。”钟四喜说:“我们对歌星影星不见得有兴趣,可对你却是倍加关注的。”

  沈天涯没工夫老跟钟四喜闲扯,撇开他向台阶上走去。没走两步,便被人拉住了,说:“沈处,,你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我加油追了好一阵才追上。”然后一番恭贺,也是要他请客的。沈天涯只好又哼哼哈哈一番。

  来到电梯旁,又有人盯住沈天涯,说:“人逢得意事,印堂也泛光,沈处快拿钱出来请我们搓一顿。”沈天涯敷衍几句,心想这机关里的事情,尤其是人事问题就是传得快,党组会刚开过,外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电梯还没到,有人见旁边的大黑板上写着什么,就偏了头去瞧。原来是人事处出的通知,说是九点半在大会议室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便有人说:“沈处看见没有?今天的会准是宣布你的任命的。”

  好不容易进到预算处,老张几个已经到了,正在拖地板抹桌子。徐少林也来了,低着头在抽屉里翻找东西。沈天涯迟疑一下,朝徐少林走过去,像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亲亲热热地叫道:“徐处你亲自回来了?”

  徐少林猛地一抬头,见是沈天涯,仿佛不认识他似地愣在那里,嘴巴极不自然地张了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沈天涯有些尴尬,也变得语塞。还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老张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忙接过沈天涯刚才的话,说道:“你只知道徐处今天亲自回了处里,并不知道徐处昨晚还亲自跟老婆做爱呢。”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缓和了。沈天涯趁机笑骂老张道:“老张你不亲自跟老婆做爱,还要人家代替?”同时过去握住徐少林的双手,说:“徐处你倒好,轻轻松松了两个月,还提高了理论水平,我们在家里的可害苦了,千头万绪的,偏偏你又不在,预算处等于塌了半边天,搞得我们手忙脚乱一个。你回来了,这半边天又可撑起来了。”

  沈天涯把话说得如此动情,旁人听来还以为他跟徐少林是如何如何的铁,但徐少林本人却像苍蝇人喉,很不自在。他心里清楚,沈天涯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离开预算处,却还要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假意请他回来撑什么半边天,这不是故意嘲讽他么?徐少林就恨不得捅沈天涯一刀,以解心头之恨。

  不过徐少林不愿失了君子风度,也开玩笑道:“天塌下来不是有高个顶着吗?我这二等残废想顶都没资格呢。”老张说:“徐处你也别谦虚了,你起码有一米七多吧,还说是二等残废,若像我这样五短身材,岂不是武大郎了?”小宋一旁说:“武大郎好哇,有潘金莲那样漂亮女人做老婆。”老张说:“潘金莲的漂亮不是给西门庆准备的么?武大郎除得了顶绿帽子,又没占着什么便宜。还是我家里的丑女人好,在家省心,出门放心,只是有一点不好,熄灯后没法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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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3)
  大家于是又笑。沈天涯感谢老张会打圆场,也佩服徐少林的雅量和圆滑。这就是昌都市的机关特色,什么都可以拿来开玩笑,高兴的事可以开玩笑,丧气的事也可以开玩笑,合作得愉快可以开玩笑,产生了摩擦甚至仇恨也可以开玩笑,用机关里的说法,叫做玩了再笑,笑了再玩,边玩边笑,边笑边玩,玩里有笑,笑里有玩,什么工作事业,宠辱得失,恩爱情仇,都在这玩玩笑笑笑笑玩玩中演绎着,推进着,其乐也融融。沈天涯体会着这玩笑的妙趣,也打了几声哈哈,说道:“现在上面不是天天喊精简机构吗?真的精简到我们头上了,就跟老张卖烧饼去。”

  说笑着,有电话找徐少林。徐少林对着话筒嗯嗯了两句,很快挂了电话,跟沈天涯他们道:“人事处的电话,说殷副局长有请。”大家说:“我们等了好多年,就是等着殷副局长有请一回,可就是没有他的请,徐处这回你肯定是进步了。”徐少林悻悻道:”你们可能早知道了,党组让我到法规处去,那是个闲职,去那里别无所图,就图个轻松吧,乜好空出预算处的位置来,让小宋小李早上台阶。”

  徐少林出去后,老张他们问沈天涯,徐少林是不是真的要去法规处。沈天涯印证了徐少林的说法,抬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往桌上一扔,这才注意到对面马如龙的桌子今天被抹得格外光亮,桌前那张平时总是歪歪斜斜搁在那里的椅子,也被扶得正正规规了。他不知这是处里人无意为之,还是特意这么做的。

  老张他们就徐少林去法规处的事评论了几句,渐渐就没了兴趣,敲起沈天涯来,这个说:

  “沈处看你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我们就知道今天有口福了。”那个说:“那还用说?沈处今天不放些血出来,我们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另一个说:“不放血也行,我们做起事来磨洋工,一天的工作做上一个星期。”沈天涯说:“请什么客嘛?我袋子里的钱又不是多得打架。”他们就抗议,说:“沈处你把我们也当外人了不是?大家都知道了,你还要瞒着我们,还没徐少林直爽。”沈天涯说:“如果真如你们说的那么美,我肯定会请客的,你们放心好了。”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外单位的财务处长打来的,也是祝贺沈天涯荣升的。沈天涯奇怪,这么快外单位的人也知道了,看来还真不仅财政局的人关心这个预算处长的位置。

  这个电话刚收线,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内容完全一致。一直到快九点时人事处长进了预算处,沈天涯的手机都没停止过。人事处长也是来请沈天涯到殷副局长办公室去的。人事处长没说去段副局长办公室做什么,但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还看出来了,殷副局长要找徐少林,人事处长也就一个电话,而找沈天涯时,人事处长却亲自跑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