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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6)
  叶君山的话还真让沈天涯有些心动。别看贾志坚分管财政,傅尚良却是欧阳鸿的人,如果傅尚良下了决心要用你,先在分工时向你倾斜一下,然后再到欧阳鸿那里去举荐,这事说不准还能成。见沈天涯沉默不语,叶君山又怂恿道:“你应该到傅局长家坚去走一趟。”

  沈天涯做了这么多年的副处长,除了傅尚良打电话要他上他家去取过两回材料外,还真没主动进过他的家门,下周预算处就要重新分工了,多向傅尚良靠近完全有必要。沈天涯说:“怎么去呢?”叶君山说:“你在预算处呆了那么多年,难道见到的听到的还少?”

  叶君山说的不无道理,这样的事还要让女人来拿主意,那不是显得自己太没见识了?

  沈天涯忽然想起几天前无意间曾听傅尚良说过,他乡下的老父亲来了,就打算以看望傅父为由,上一趟傅家。叶君山觉得这主意不错,鼓动沈天涯到银行取了一万元现金回来,决定晚上就采取行动。

  早早吃完晚饭,把阳阳安顿好,两人动身准备出门。

  不想叶君山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沈天涯腋下的公文包,说:“去看老人,夹个公文包干什么?”沈天涯在包上拍了拍,说:“这不是装着那一万元么?”叶君山摇摇头说:“这哪像去看人的样子,上个月我们处里不是发了两瓶酒鬼酒么,把钱塞到酒盒里,提到手上,才像那么回事,比夹一个公文包不是要强?”

  沈天涯觉得叶君山说得有道理,就把装着两瓶酒鬼酒的食品袋提了出来,将那装着一万元的红包往里一塞,再提到手上掂掂,说:“不错不错,这确实像去看老人的样子了。”

  可到了门边,沈天涯又犹豫起来,回头对叶君山说:“给傅局长家送高档酒的人多的是,到时他把我们送的酒鬼酒跟其他人送的放在一处,他怎么搞得清放着一万元钱的酒是我沈天涯的?”叶君山想想也是这么回事,说:“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天涯顿了一下,略有所思道:“老年人都喜欢抽味道重的烟,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就给老人家买两条红嘴鸟提去。”叶君山一时没明白过来,说:“这样的低档烟出得了手么?”沈天涯说:“你想其他人谁会送这和没档次的烟?傅局长家里都是好烟,我们送上这么低档的烟,傅局长便不会跟别人送的混为一谈了。”叶君山说:“原来你还不是太笨。”沈天涯说:“谁说我笨了?笨还在预算处呆得下去吗?”拿出酒鬼酒盒里的红包,塞进了衣袋。

  两人来到街,沈天涯也不问价,在街边烟摊上扔下五十元,拿过两条红嘴鸟.用报纸一裹,然后装进礼品袋,提着就走。摊主在后面喊道:“还要找你钱呢。”沈天涯头也不回,说:“呆会儿我再来拿一包烟:”叶君山有些不满,说:“你钱多了是不是?”沈天涯小声道:“上万的钱都要往外扔,还在乎这两三块小钱?”

  叶君山不吱声了,低头跟沈天涯钻进的士,一溜烟去了市政府。

  进得傅尚良单元楼道口.沈天涯抬腿要往上走,叶君山提醒他道:“还有什么要敏?别忘了哟。”沈天涯说:“忘不了。”打开报纸,从身上掏出那个红包,跟两条红嘴鸟裹在一起,重新塞进礼品袋里。可没走上两步.沈天涯犹豫起来,放慢了步子。叶君山不解,低声嘀咕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天涯没出声.觉得心虚气短,不太自在。他也不是没给领导送过礼。为争取上级财政的调度资金,或替单位到上面去递经费报告,也普代人拿着红包进过财政厅有关处室和厅领导的家门。不过那是公事,不是为一己私利,还有些底气。至于逢年过节,领导和领导家人过生日或生病什么的,提着礼金礼品登堂人室,虽然不能说没有讨好领导的目的,但目的并不十分直接,礼金礼品也不很重,属于人之常情,还能泰然处之。像今天这样带着直接功利,拿着上万元的钞票直奔领导家,沈天涯确实还是第一次。这说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做到副处长一级了还没送过大礼。事实是沈天涯这个副处长还真是凭资历和能力一步步做上来的,加上他也算得上财政局一支笔了,预算处这样的地方.常常要向上级汇报预算情况和写预算报告,领导懂得他这个笔杆子的重要性,使用提拔他也是有一定道理的。现在想做处长,尤其是这个预算处长,能写两篇文章已不管用了,也不知送上这一万元红包见不见效。

  这么想着,沈天涯便掉过头,拉着叶君山往回走。叶君山不知何故,又不好在这样的地方弄出太大的响动,只得随沈天涯出了政府大院。来到街旁的树荫处,叶君山正要发作,沈天涯把刚才的想法告诉给了她。他最担心的是傅尚良虽然是欧阳鸿的人,可贾志坚也是欧阳鸿来当书记后做上常务副市长的,在欧阳鸿那里也不知贾志坚和傅尚良哪个的话更有分量些。沈天涯说:“我是担心这一万元钱扔到水里,连泡泡都不起一个。”

  叶君山很是无奈,沈天涯也太没男人气派了。她说:“你扔都还没扔下去,怎么知道会不起泡泡?”沈天涯说:“我是说贾志坚和傅尚良如果都到欧阳鸿前面推荐徐少林和我,不知欧阳鸿会听谁的。”叶君山说:“你这不是为了下周的分工吗?分了工再做下步打算嘛,现在想那么远干什么?”

  沈天涯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和叶君山转身又朝政府大院方向走去。没走上两步,沈天涯又停下了。叶君山骂他:“你今晚怎么了?这么婆婆妈妈的?”沈天涯说:“你说我沈天涯,从考上大学到参加工作,到做上这个预算处副处长,都凭的工作能力,还从没拿着钞票搞个交易,难道今天要破了这个例?”

  叶君山也是拿这个沈天涯没法,耐着性子说:“你了不起,你工作不错,能力很强,这谁否认你了?可你想过没有?光凭你那所谓的工作能力,你就是在预算处这样的黄金码头做副处长,还不只做些抄抄写写一类为人作嫁的事情,并没握到什么实权?现在这么难得的机遇不抓住,你要后悔的。”

  沈天涯还是不动。叶君山就火了,咬着牙根训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你就把卵硬起来,大大方方到领导家里走一趟。”

  这一训,沈天涯清醒多了.跟着叶君山继续朝前走去。

  快到传达室门口了,只见一部的士进了铁门,停在大门里的坪里,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沈天涯觉得很熟悉那个身影,细瞧,原来是徐少林。就扯扯叶君山衣脚,叶君山也认出了徐少林,两人往后退了退。

  徐少林自然没发现他俩,夹紧腋下的包,抬着头只顾往里走路。

  莫非徐少林也要到傅尚良家里去?沈天涯好奇心突发,轻手轻脚跟上去,倒要看个究竟。不想快到宿舍区时,徐少林突然站住了,好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掉过头来,往后面望了望。沈天涯身子一缩,躲进了屋角。只见徐少林又左右瞧瞧,才向前迈去。

  可徐少林并没朝傅尚良家的方向走,而是往左一撇,去了那栋市长楼。沈天涯还没肯放过.继续悄悄跟了过去,直到徐少林进了二单元,他才退了下来。沈天涯并不糊涂,贾志坚就住在那个单元里。

  沈天涯再没了去傅尚良家里的信心。徐少林比自己高一筹,自己去找局领导,他都找到市领导那里去了。沈天涯也不征求叶君山的意见,掉头出了政府大门。叶君山还想说他几句,沈天涯已经邀了一部的土,一头钻了进去。叶君山没法,只得也上了车,骂了一句:“扶不起的阿斗。”便不再理睬沈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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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沈天涯走进预算处,徐少林已经先到了,正在电脑前点击鼠标,像在查阅什么资料。沈天涯从他身边经过时,徐少林抬头对他笑了笑。沈天涯也笑笑,走了过去,心里就说,这不是笑里有假吗?如果昨晚把你堵在市长楼前,看你还笑不笑得这么生动。

  整个上午,徐少林去市长楼里找领导的情形一直停留在沈天涯脑壳里,欲拂之而不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傅尚良没到处里来给他们分工。

  又过去了两天,还没有什么动静,好像傅尚良把分工的事都忘到了脑后。沈天涯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只是这样的事不好主动去问领导,沈天涯的心就这么悬在了那里。

  这天沈天涯在处里呆了一会,也没心思做事,忽然想起罗小扇那份报表分析还放在自己抽屉里,就准备给她送过去。

  跑到四楼,快到非税收入处的门边时,里面有人说话,一听是徐少林的声音,也不知他在干什么,沈天涯就转身回了预算处。上了一会儿网,看了几条体育新闻,不觉到了下班时间。估计徐少林也该走了,沈天涯就拨通了罗小扇的手机,说:“还在处里么?”罗小扇说:“在处里,刚把人打发走了。”沈天涯说:“把谁打发走了?”罗小扇说:“你不是太平洋的警察吧,管得这么宽。”

  放了电话,沈天涯直奔四楼。一进非税收入处,沈天涯就说:“你没说,我也知道是谁到过你这里。”罗小扇说:“是谁?”沈天涯说:“不说了,不然你又说我是太平洋的警察。”罗小扇说:“我知道你在瞎蒙。”沈天涯说:“怎么是瞎蒙,他不就是预算处的么?”罗小扇说:“你刚才来过四楼了?”沈天涯说:“他是别有用心吧?”罗小扇说:“他有没有用心我不知道,他只问了问我台板下的字是谁写的。”

  沈天涯没去深想徐少林为啥会对台板下的字感兴趣。他只觉得自己是奔着罗小扇才跑下来的,不想却将徐少林说了半天,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打开手上的包,拿出罗小扇的报表分析,说:“我已经认真拜读过了,写得挺好的。”罗小扇嗔道:“给你看,又不是想听你的表扬,是想让你提意见的。”沈天涯说:“意见我都已经写在里面了。”

  罗小扇打开报表分析,看了看沈天涯修改过的地方,确实比原稿高了一筹,心里就暗自佩服起沈天涯来,说:“究竟是给领导写大材料的,就是不一般。”沈天涯说:“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从非税收入处出来,忽想起好一阵没去看望马如龙了,沈天涯去了医院。

  马如龙比以前好些了,但还瘫在病床上,吃喝拉撒都得妻子照料。两嗯深陷,目光无神,全然没了病前的风采。说话很困难,嘴巴张开合不拢,合拢要张开得费好大一阵劲,老半天说不出两个完整的字眼。可他偏偏又想说些什么。沈天涯只得弯了腰,集中全力去倾听和揣摩他的意思。

  后来沈天涯终于弄明白了,马如龙是在担心处里的工作,问市本级这个月的工资有了着落没有。沈天涯就要他放心,工资反正是要筹措拢来的,这不仅仅是预算处和财政局的事,也是政府的事,大家会想办法的。

  沈天涯说完这样的大道理,又安慰了他几句,就出了医院。在回财政局的路上,沈天涯不免心生感叹,马如龙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还在闲吃萝卜淡操心,好像财政工作离开了他马如龙就运转不灵了似的。其实这个社会离了谁都没事,就算是救世主或是了不起的伟人,没了他老百姓照样要活下去,说不定还活得清静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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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下午回到财政局,沈天涯正往大门里迈,有一个女人骑着女式摩托从里面驶出来,吱一声突地刹住,停在沈天涯前面。沈天涯放慢步子,说:“是蒙主任,看你好威风。”蒙主任说:“威风吗?没吓住你吧?”

  蒙主任是控购办的副主任,她有一个很靓的名字,叫做蒙琼花。只可惜她长得又胖又圆,看上去像只冬瓜,跟这个名字不太相称.两者联系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滑稽。就因为这份长相,蒙琼花那位跟她生活了三年的丈夫扔下她和儿子,跟别人结了婚。那男人英俊高大.能说会道,本来跟蒙琼花就不般配,可他原是下面县城里一个普通工人,没有任何专长,是跟蒙琼花结婚后,蒙琼花凭自己在财政部门工作的优势,打通关节,把他调入市里的。不想那男人到市里没一年,就和自己单位一个离婚少妇勾搭上了,最后抛弃了蒙琼花,害得蒙琼花割腕自杀,差点就死掉了。

  不过人死过一回就大悟大彻了,蒙琼花相反变得无所谓起来,像从没有过离婚一事似的,豁达乐观了许多。

  还有一个关于蒙琼花的小笑话,很有意思,局里人老拿来取乐。那是蒙琼花离婚一年后,她已经从离婚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局里的热心人要把她介绍给同样离了婚的研究室主任钟四喜,说两个都是主任,又在一个这么好的单位工作,般配。

  钟四喜是个滑稽鬼。长相也滑稽,一个脑袋地中海一样只边上几根头发,中间一毛不生,光可鉴人,因此他常年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地下工作者。他喜欢讲油话,平时开玩笑开惯了,人家一提蒙琼花,他就将头上的鸭舌帽一掀,嬉皮笑脸道:“娶蒙琼花做老婆挺合算嘛,她没离婚的时候我就有这个邪念了。”问他怎么个合算法,他说:“你们看看,她那身材,长短适中,丰满结实,竖起来可以当女人,横起来可以当枕头,还不合算?”说得一旁的人笑得岔了气。

  沈天涯想着这个笑话,也忍不住笑了笑,要往楼里走。蒙琼花不知他笑什么,说:“沈处今天捡了个什么财喜?”

  沈天涯只得站住,本想说捡了个枕头,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说:“是呀,彩票中了个奖。”蒙琼花说:“真的?中了什么?”沈天涯说:“中了一支粉笔。”蒙琼花就骂:“你好损,欺骗老实人。”抬腿去踢沈天涯,还佯装生气道:“以后不理你了。”沈天涯假意奉承道:“你不理我,我会伤心的。”

  蒙琼花也知道沈天涯是拿这话哄她的,但她听着心里舒服。还想拖住沈天涯,没话找话道:“你看到今天的《昌都日报》没有?里面有贾副市长和傅局长关于财政工作方面的大块文章呢。”

  这天沈天涯也没空翻报纸,便说:“写得好不好?”蒙琼花说:“不是你写的吗?”沈天涯说:“领导的文章难道不是领导写的?”蒙琼花说:“你别装蒜了,报纸上领导的哪篇文章不是你们这些枪手写的?我就写过控购工作方面的文章,拿到报社去,没有上万的版面费不发,后来我找到市里有关领导,让他签了字,署上他的名,再拿到报社去,人家二话不说就发了,而且是头题。”

  恰好局里一部小车从里面开出来,因为蒙琼花的摩托挡在门口出不去,连鸣了几声喇叭,蒙琼花只得转身去推摩托。沈天涯这才脱了身,溜之大吉。进得预算处,小宋正一手拿着话筒,一手在电话机上揿号码,见了沈天涯,放下电话,说:“沈处你来了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沈天涯说:“有事吗?”小宋说:“刚才傅局长打了招呼,下午他到我们处里来开会,徐处长几个都知道了,就差你没通知了。”

  沈天涯心想,这个会早就该开了。一边对小宋点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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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3)
  小宋离开后,沈天涯翻开了当日的《昌都日报》。第一版全是市领导开会视察方面的报道,沈天涯只瞟了一眼,翻到第二版。头题就是那篇《集中政府可用财力,确保工资按时足额发放》的文章,是那次徐少林和马如龙下县回来后弄的,不过标题下赫然印着贾志坚和傅尚良的名字。

  一篇文章就讨好了两位领导,不是一箭双雕么?

  沈天涯在桌旁愣了好一阵,心想,徐少林又是造访市领导,又是在报上以领导名义登文章,把工作做得如此到位,那么下午的分工会是什么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果然不出沈天涯所料,傅尚良给他俩分工时,把过去马如龙负责的收支预算编制、机动财力管理以及专项资金和周转金管理都划给了徐少林,留给沈天涯的只是一些日常会计业务和什么财政预算研究一类。一句话,徐少林把预算处的实权都挪到了他自己门下。

  沈天涯深深懂得,实权在手,就能给人办事,就能呼风唤雨,就能经常接近领导,将领导的意图变成现实,从而为自己的前程铺平道路。沈天涯跟徐少林在一个处室多年,对他也算知根知底了,他是那种没权能变出权,小权能变大权,大权能变特权的角色,现在他算是如虎添翼了。

  沈天涯有些后悔,如果那天晚上不打折扣,把那一万元送到了傅尚良手上,又会是一个什么结局呢?晚上回到家里,叶君山见沈天涯脸色灰暗,探他口气没探出什么,就猜出他可能是分工时没占到上风,便讥讽道:“既想要面子又想要权力,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有意思的是,这天傅尚良给徐少林和沈天涯明确了业务分工范围,却并没宣布由谁主持处里工作。这一点处里人当时就意识到了,却没有谁愿意挑明。事后沈天涯仔细琢磨了一下,才体会出这正是傅尚良的高明之处。预算处不就是管资金的么?主要资金的管理权都划到了徐少林的手上,领导要安排什么资金,单位要弄点什么经费,不都得找他徐少林,得由他说了算?这不明摆着他就是处里工作的实际主持人了?还用得着宣布么?更何况过去沈天涯跟徐少林都是平起平坐的正处级副处长,一宣布由徐少林主持处里工作,沈天涯一下子成了他的部下,恐怕心里也难得平衡呀,傅尚良干脆不宣布,还照顾了沈天涯的面子。

  沈天涯不由得要嘲笑自己了,想起当初始闻马如龙得了那病,还以为自己有了可乘之机,谁知第一个回合却败下阵来,好事都是给徐少林准备的。

  傅尚良走后,沈天涯望望对面马如龙那空着的位置,故意对徐少林说道:“徐处,你该搬到马处这个位置上来了。”徐少林也瞟一眼马如龙的位置,脸上刷地一下红了,嗫嚅道:“那是处长位置,我哪有资格?”

  老张他们听沈天涯这么说,又见徐少林的尴尬样,意识到了什么,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窃笑了。

  这样的安排,傅尚良也知道沈天涯会有想法,第二天特意把他喊去安抚了几句。傅尚良对沈天涯很亲切,他一进去,就客客气气请他坐。沈天涯迟疑了一下,不知是站好还是坐好。他到傅尚良这里来得多,平时傅尚良从没要他坐过。一般处长到局长室来,自然不是来摆谱的,是来汇报情况请示工作的,而且领导忙,找的人多,你汇报完请示完就得走人,没有必要也难得有时间让屁股挨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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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4)
  不过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同,不是沈天涯要来向傅尚良汇报情况请示工作,是傅尚良有话要跟他说,他大可不必像平常一样低着姿态。沈天涯也就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而且不是坐在傅尚良斜对面的沙发上,坐到了傅尚良正对面的办公桌前的高背椅上。

  本来傅尚良办公室只有一桌一椅,他是财政局的一把手嘛,当然不像其他副局长一样两个人一间办公室,用不着摆上两张桌子的。这恐怕是机关的普遍规律了,到一个单位去,不用看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只看看里面的桌椅,就可判断出主人的身份,如果只摆着一副桌椅,肯定是一把手的办公室,摆着两副桌椅,一般是副手们的办公室,如果摆着三副以上的桌椅,那就是一般的处室了。

  傅尚良要在自己办公室加上一副桌椅,自然是有原因的。财政局不像其他单位,市里领导一年到头难得来一回。财政局掌握着全市的财政资金分配大权,几家大领导都鼓着一双眼睛紧盯着,有事没事要找个借口来走动走动。尤其是政府领导比如常务副市长,财政由他主管,不来还不行呢。如今政府矛盾多,工人下岗,农民上访,弱势群体喊冤枉,单位之间老抬杠,领导在自己办公室呆得安生吗?所以很多时候,上面领导要研究财政工作,傅尚良说到政府去,他们还不让去,总是说,我这里成了农贸市场了,还是上你那里去吧。

  上面领导到财政局来,常常直接往傅尚良办公室走。局长室一副桌椅,傅尚良高高在上地坐在办公桌前,让领导坐在低矮的沙发上,想想看,这像话吗?开始,傅尚良没发现问题的症结,只觉得每次领导一坐到他前面的沙发上,他就有些别扭,浑身都不自在,好像衣服里面爬了蚂蚁似的。领导走后,他还要愣怔半天,想不清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或是无意中开罪了领导。

  后来傅尚良慢慢就觉悟过来了,原来是自己坐在高处,上面领导坐在低处,把彼此的位置弄颠倒了。后来上面领导再到他办公室来的时候,他就不往自己的位置上坐,请领导到办公桌前去,领导不好喧宾夺主,不肯就范,傅尚良也不好意思坐到高处,只得跟领导一起坐到沙发上去。可这样,两人又太亲近了一点,不像是在办公室谈工作,倒像在包房里谈恋爱,也让傅尚良感觉不是滋味。

  再后来,傅尚良才想出一个办法,让办公室主任在他办公桌对面再拼上一张办公桌,同时备了一把比自己的椅子略高的高背椅,上面领导来到他办公室后,就请到对面的高背椅上坐定。领导到了该到的位置,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微微抬着头仰视领导了,傅尚良就浑身舒服了。

  这之后,局里的处长们去局长室向傅尚良汇报工作,见新摆了一副桌椅,就有几分稀奇,忍不住要上去坐坐。屁股一挨高背椅,发现傅尚良竟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有些不自在了,意识到这个位置不是自己坐的,很不好意思地退了下去。以后再来局长室时,便再也不敢觊觎这个宝座了,要么站在傅尚良办公桌旁,做俯首帖耳状,要么退居斜对面的沙发上,听傅尚良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今天沈天涯也太自不量力了,竟然凭着一时意气,坐到了傅尚良对面的高背椅上。可坐下还没几秒钟,也像其他处长一样,面对傅尚良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立即就心虚气短了。他意识到,不属于你的位置,就是不该你去坐的。沈天涯只得不尴不尬地站起来,回到傅尚良桌旁。又觉得这样站着不甘心似的,才退后一步,乖乖坐

  到傅尚良斜对面的沙发上。

  经这一折腾,沈天涯变得低眉顺眼,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他在心里暗想,都是那位置作的祟啊,怪不得人人都看重自己的位置,原来任何位置都是暗含了特定的内涵的,想越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沈天涯这么暗想着的时候,傅尚良开口了,他说:“这个分工你可能会有想法,但你要理解我,我也有难处,不然这个分工也不会拖到今天才跟你们见面了。”

  沈天涯努力集中着自己的思想,认真领会着傅尚良的话。他知道傅尚良也不便和盘托出,只能说到这一步。沈天涯心中也是有数的,这是徐少林在后面做足了文章。说不定还是欧阳鸿表过态的。何况事已至此,就是力争也无用,于是装做毫不介意的样子,说:“我觉得这个分工是合理的,徐处长能力比我强,他多做点难度大的工作也是应该的。”

  沈天涯这话,傅尚良听上去顺耳,尽管他也知道沈天涯有些言不由衷。傅尚良说:“你有这样的姿态,我很高兴,说明你境界高。来日方长,今后你还要继续支持我的工作哟。”傅尚良这话自然是宽沈天涯心的,他不好说什么,点头道:“我会一如既往服从领导安排的。”傅尚良说:“这就好,今后有什么事情,我们还要

  多多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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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5)
  从局长室出来后,沈天涯一时也不知上哪里去才好。他不想这个时候回预算处,这个时候看见徐少林,心里舒服不起来。正犹豫着,蒙琼花从身后另一间局长室走了出来。沈天涯心想,这两天跟这个蒙琼花的缘分还不浅,昨天在大门口见到她,今天又在七楼碰上了。

  蒙琼花看看沈天涯.又回头瞥一眼傅尚良那半开的办公室,放低声音说:“又得到领导的亲切接见了吧?”沈天涯说:“你不也一样么?我看你刚从郑副局长那里出来。”蒙琼花说:“怎么一样呢?你那是主要领导,郑副局长是次要领导,规格不一,待遇也不同嘛。”沈天涯说:“到领导那里去一趟也是待遇么?”蒙琼花说:“那还用说,我们想被主要领导接见一回还想不到呢。”

  两人来到电梯门口:沈天涯说:“我跟傅局长说说,要他分管控购,让郑副局长来分管预算,这样你就可以经常让主要领导来接见了。”蒙琼花说:“你别哄我了,哪里的财政局不是主要领导亲自分管预算?控购办是夕阳处室,只有……”说到这里,蒙琼花噤声了。

  沈天涯知道她后面的意思,无非是郑副局长是局领导里的倒霉蛋,才管些无关紧要的处室。

  电梯来了,沈天涯和蒙琼花一齐走了进去。里面还站着一个钟四喜。等了一会电梯门也没关,沈天涯顺手就在“闭”字键上揿了一下。可电梯门一点反应也没有,没有丝毫要关上的迹象。蒙琼花说:“你再揿半天也没用的。”沈天涯又在那个“闭”字键上揿了揿,果然如此。蒙琼花的笑声有些浪,说:“老革命碰上新问题了吧?”伸出手指,在另一个键上按了一下,门才咣一声关了。

  沈天涯甚觉奇怪,借着暗淡的顶灯低头瞧瞧,才发现两个按键上都写着同样的“闭”字。他就有些不懂了,他揿的“闭”电梯门不肯闭上,蒙琼花揿的“闭”电梯门就听话地闭上了。蒙琼花越发得意了,说:“告诉你吧,中午两个按键都被人按坏了,请电工师傅来维修,那电工师傅也糊涂,带了两个‘闭’字键,没带‘开’字键,只好张冠李戴,用‘闭’字键代替,开’字键。”

  沈天涯这才明白过来,又瞧了瞧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闭”字键,感到甚是滑稽。钟四喜见蒙琼花脸上的笑那么夸张,也不自觉地笑起来,说:“一下冒出两个‘闭’,如果把蒙主任也算上,这电梯里岂不是有了三个‘闭’?”

  “闭”字的读音在昌都人甚至全国人民嘴里,都是有些邪乎的。钟四喜这玩笑也太损了一点。蒙琼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在钟四喜背上擂了一拳。

  钟四喜这玩笑一开,沈天涯那阴沉的情绪忽然开朗了不少。人的情绪一好,思维就活跃,电梯到达四楼后,他忽然想到了罗小扇,就有了一种去看看她的愿望,于是出了电梯。

  罗小扇却不在,非税收入处的人告诉沈天涯,市交警财务处柳处长把她叫走了。沈天涯忽记起罗小扇曾说过徐少林也对柳主席的字有了兴趣,不觉有所触动,心想徐少林平时对书法并没什么爱好,突然关心起柳主席的字来了,一定是另有所图吧。

  出了非税收入处,沈天涯打通了罗小扇的手机,问她在哪里。罗小扇告诉他,柳主席在昌都市图书馆办了个书法展,今天开张,交警柳处长喊她去捧场,问沈天涯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柳主席会根据参观者的要求当场献艺哩。沈天涯想,罗小扇跟柳处长在一起,他不去也罢,就说,书展不是才开张吗?今天还有些事,改日再去

  吧。挂了手机。

  晚上,沈天涯去了组织部的同学谷雨生家。

  谷雨生一家人还在吃饭.沈天涯批评自己道:“我这人,跟领导关系太疏远,也搞不清领导的生活规律,早不来迟不来,偏偏领导用餐的时候来,多有得罪。”谷雨生咽下嘴里的饭,说:“你这个沈天涯,在机关呆了十多年,还像在大学一样,那么油嘴滑舌的。”沈天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

  谷雨生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过来陪沈天涯。沈天涯说:“这段时间不是正在考察机关领导班子吗?下部群众还允许你在家里用餐?”谷雨生:“你以为组织部的干部天天吃请?那是吃得的么?”沈天涯说:“那我请你吧,反正我们这七品小吏还没进人你们的考察范围。”谷雨生说:“那还差不多:”沈天涯说:“那就说定了,明天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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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6)
  见沈天涯不像开玩笑,谷雨生说:“你今晚不是仅仅来跟我叙旧的吧?有什么活直说得了,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沈天涯指着谷雨生,说:“你这是不是打官腔?你不记得了?在大学里我是班长你是副班长,你还归我管了几年呢,现在你做了管官的官,就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起来,我看你是请的人太多,一听请字就神经过敏,老担心背后有什么交易。”谷雨生笑道:“世上哪来免费的午餐?人家请吃请喝,不是求你办事,是看你长得貌比潘安?”

  取闹了几句,沈天涯才告诉谷雨生,市书协柳主席在昌都图书馆举办书法展,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看看。谷雨生的字在大学时就写得很不错,还迷恋过一阵书法.沈天涯因知道他这个底细,才来怂恿他去看书法展的。谷雨生果然动了心,说:“明天我还有几份干部表格要填,领导等着调看:估昔明天下午可腾出时间来了。”沈天涯说:“下午也行。据说柳主席还会现场献艺。到时我真的请客,买他的作品送你。”

  第二天下午沈天涯特意打的到市委大院把谷雨生接出来,直接上了昌都图书馆。

  书法展就在一楼大厅里。人不多,还清静。四面墙上挂着些大小不一却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大厅正中摆了张桌子,桌上备有纸砚笔墨,长发过肩的柳主席正坐在桌子后面等人索字.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式。沈天涯和谷雨生进门后,柳主席的目光就瞟了过来,而且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光临表示感激。沈天涯也向柳主席投去一笑,开始观看墙上的字。

  浏览了一圈,两人走到柳主席的桌旁,问要一幅现写的字开价多少。柳主席说:“你们能来捧场.我已经非常感谢了,一幅一百两百,为我解决点场租费就行了,就是一分钱不收,送你一幅字,也是我应该做的。”沈天涯说:“你又不是雷锋,不给钱哪行?我们都是书法爱好者,对书法很有感情的。”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拨人,一位又高又大的胖子一眼瞥见谷雨生,高声喊道:“谷领导您也来了!”忙奔上前来,抓住谷雨生的手使劲摇起来。沈天涯认得那人,是物价局的局长,人称胖局长。摇了好一阵,胖局长才松开谷雨生的手,转头对柳主席高门大嗓道:“柳主席你给这位组织部的大领导写几幅精彩的,钱由我付。”谷雨生说:“我不是来买字的,是来欣赏的,你想买就自己买吧。”

  胖局长走开后,又上来一个矮个子男人,缠着谷雨生又是一阵寒暄。这是计委的孔副主任.据说计委主任就要到龄了,他很想接上这个主任的位置,对谷雨生格外殷勤。孔副主任的工作力度比胖局长大多了,一边对柳主席说:“你给我们谷领导写幅有意思的,我买单。”一边从身上掏出五百元现金,就要往柳主任的桌上放。谷雨生拦生他,说:

  “孔主任你这样,这个书法展我没法看了。”孔副主任见谷雨生执意不肯,只好作罢。

  此后又上来过几位热心人,都要给谷雨生买字,也是一些单位的头头.都被谷雨生挡了回去。沈天涯知道这样下去.这字看来是买不成了,就把柳主席拉到一旁,对池说:“我这位组织部的领导的确是想要你一幅字的,但这些人在这里.他也不好要了,今天几时收展?我们想等人散去后,把门关上,请您静心写一两幅。”柳主席点头道:“行行行,五点半就收展,我给你们写。”又看看表,说:“只差一个多小时了,你们先看看墙上的字吧。”谷雨生一旁说:“算了吧,省得麻烦。”沈天涯说:

  “我说了请你的,言而无信非君子矣。”

  很快到了五点半,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柳主席把门关上,问等在一旁的沈天涯两个,想要什么字。沈天涯指着谷雨生,对柳主席说:“你不认得这位领导吧,他是组织部的,管官的官。”柳主席说:“已经认得了,下午不是有好几位当官的都喊他组织部大领导么?”沈天涯说:“对,他是组织部的大领导不错,可是呢,还有比他更大的领导,那些大领导都是副省一级的,帽子掉到地上能砸出坑来。”

  谷雨生觉得沈天涯说得也太夸张了一点,上前对柳主席说:“你别听他胡侃,他中午多喝了几杯。”沈天涯不理谷雨生,继续对柳主席说:“那些大领导都是他的顶头上司,就喜欢你柳主席的字,只是不便亲自出面。”柳主席说:“我知道了,你是说他要拿我的字去送他的顶头上司,对不对?”沈天涯说:“对极了,搞艺术的人就是灵性。我跟你说,如今副省一级领导喜欢收藏什么字,你知道吗?”柳主席说:“在下愿听教诲。”

  谷雨生听得一团雾水,不知沈天涯到底想干些什么。又不便插话,只好任凭他胡闹。却听沈天涯说:“昌都市的文化氛围还不是很浓;人家省城和外面的大城市,如果给大领导送字,流行送八个字。”柳主席说:“哪八个字?”沈天涯说:“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柳主席说:“是吗?我真是老朽了,竟然对当今世风人情一无所知。”

  这天傍晚,柳主席按沈天涯的意思,认认真真给他写下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字。柳主席不愧为昌都市一流书法家,这八个字写得人木三分,风骨超然,昌都市自然无人可以企及。

  沈天涯用三百元买下了这八个宇,同时又另出了两百元买了墙上柳主席另一幅回文联:秀山青水青山秀.香柏古风古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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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沈天涯和徐少林的业务分工,虽然是预算处内部的事情,可财政局的干部职工很快就人人皆知了。有人说,这对沈天涯太不公平了,他又没比徐少林差,而且先进的预算处,现在徐少林却站到了前面。有人附和说,徐少林这人很有手腕的,现在预算安排和资金权一到手,他还不如鱼得水,玩得更活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现在昌都市财政赤字这么大,收支矛盾越来越尖锐,徐少林这事也不好弄。另有人觉得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认为财政越困难,来求财政的人越多,遇到不好解决的事,说是领导发了话,要保工资发放,什么口子都不能开,几句话把人家打发走了;能解决的事给人家解决了,说明你有能力,会办事,人家感激你,记得你,佩服你,你有什么暗示,有什么大事小情,人家会积极主动为你去跑腿。

  背后说说不过瘾,有人就找个借口到预算处来串串,跟处里人招招手,点个头,或是说几句开心话。潜意识里却是想看看沈天涯和徐少林有什么变化。他们知道这次业务分工对两个人都是十分重要的。可沈天涯和徐少林表面上看去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这有些让他们失望,在预算处磨蹭一阵,汕笑笑,斜眼往沈天涯和徐少林那边瞟一眼,悻悻然出了预算处。

  真正关心沈天涯的人当然也有。比如研究室那个说蒙琼花竖着可做老婆,横着可做枕头的钟四喜,就很替沈天涯抱不平。沈天涯是昌宁县人,钟四喜二十多年前曾在昌宁县插过一年半的队,爱跟沈天涯攀攀老乡。他趁研究室没人时,把沈天涯喊去,问是怎么回事。

  沈天涯不想提及此事,用话岔开。钟四喜不好强逼沈天涯,叹道:“当初马如龙得那病的时候,除了在场的徐少林外,我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还暗暗替你高兴呢,特意给你发了一个短信,想不到到头来,你却什么也没捞到。”

  沈天涯就望定钟四喜,说:“原来那个短信是你发的?怎么发短信的号子不是你的手机号?”钟四喜笑了,说:“那天我也在昌宁县出差,也在昌宁宾馆吃晚饭,只不过我们研究室不像你们预算处,人家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都来作陪,我们只有县财政局研究室几位兄弟在场,所以马如龙一出事我就知道了,就在宾馆里用手提电脑给你发了一个短信。”

  想起当时见到那个短信时心头生的起伏,沈天涯至今还记忆犹新。他说:“原来是你捣的鬼,你直接给我打一个电话不就得了?发什么短信?”钟四喜说:“我不是想逗你开心吗?我估计你肯定有戏了,谁知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钟四喜说得也太难听了点,沈天涯止住他道:“什么下场不下场的,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钟四喜说:“这不是明摆着不公吗?他徐少林有什么能耐,竟把好处都得了?他肯定活动到市里去了。”

  钟四喜曾跟徐少林在同一个支出处室工作过两年。有一次省里拨下来一笔项目资金,徐少林想安排给市里某位领导挂名蹲点的企业,钟四喜知道那个企业管理一塌糊涂,迟早是要倒闭的,把资金投到那里去,纯粹是扔到了水里,泡泡都不会冒一个,坚持要按政策专款专用,安排到项目点上去。为此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成了仇人,至今鼻子碰到了鼻子都不理睬对方。

  沈天涯怕钟四喜进来掺和,把自己和徐少林的关系搞得更为复杂,忙说:“钟主任你这话说到我这里打住了,再不要到外面去多说,这是领导通过慎重考虑后才决定的,自有其道理,我们做下属的哪能妄加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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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2)
  离开研究室没多久,蒙琼花打了沈天涯的手机.说:“沈处你哪方面比他徐少林差?你要才有才要德有德,这是财政局的人有目共睹的,领导怎么用姓徐的不用你?”沈天涯说:“感谢蒙主任的夸奖,可这仅仅只是你的高见,我从没这么认为过。”蒙琼花恨铁不成钢,说:“你活该,在我面前还打官腔。”

  还有一个人也在关心着沈天涯,那就是罗小扇,不过罗小扇的表达方式有所不同。她先给沈天涯打了一个电话,说:“沈大处长忙得很吧?下班后能到非税收入处来一趟吗?有事要向你请示。”沈天涯笑道:“电话里不可以请示?”罗小扇说:“你别端架子了,三楼到四楼,又没隔着千山万水。”

  下班后,沈天涯上到四楼,罗小扇并没有说沈天涯他们分工的事,只望着他说:“你的脸色比原来差一些了。”沈天涯在她对面桌上坐下来,说:“有什么请示,只管说吧。”罗小扇没吱声,转过身去,拨开墙边铁柜子的密码锁,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

  沈天涯一看,是一条质地颇佳的淡黄色方格领带。她把领带递给沈天涯,说:“这是一位在美国留学的同学回来探亲送的,我觉得跟你的气质相配,戴到你脖子上,一定不俗。”沈天涯也觉得这领带不错,说:“我俗人一个,怎好接受你这么高级的礼物?”罗小扇说:“你就别小瞧自己了,我为这根领带物色了;好久,才物色到你这位主子,你可不能辜负了这根领带哟。”

  罗小扇这话让沈天涯不禁心动了,当即就把脖子上的领带取下来,换上了这根新领带。罗小扇还上前一步,伸了手替他把领带正了正。沈天涯立即就闻到了从罗小扇发际飘逸出来的一份幽香,暗暗吸了一下鼻翼。

  罗小扇又退后一步,瞄瞄沈天涯脖子上的领带,接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赞道:“你戴上这根领带,派头足多了。”又开玩笑道:“你这样跟傅局长在一起,人家一定以为你是局长,他是处长。”沈天涯说:“你这么说.我还敢在领导前面戴这根领带吗?”罗小扇说:

  “没事的,领导才不会介意呢。”

  这么一磨蹭,时间已过六点,沈天涯说:“小扇谢你啦,下次还有报表分析,我再给你看。”罗小扇说:“报表分析肯定经常会有,可这样的领带却只此一根。”说得沈天涯笑起来,心想罗小扇还真有幽默感,有幽默感的女人究竟不多。

  两人出得非税收入处,沈天涯想起刚才换下的那根领带还放在罗小扇办公桌上,就说:“那根跨世纪的领带放在你那里,有损贵处形象,明天上班你别忘了把他扔进垃圾桶里。”罗小扇说:“你这号男人,就是喜新厌旧。”从身后将那根领带拿了出来,递给他,说:“我不同意你扔掉这根领带.记住我的话,新有新的好,旧有旧的味。”沈天涯觉得这话有些意味.说:“你是要我喜新不厌旧?”

  快下楼了,沈天涯想起提包还放在预算处,要罗小扇稍等片刻,去了三楼。拿手提包时,见手上还捏着一根领带,就顺便塞进了抽屉里。

  来到楼下,罗小扇还在等他,两人同路走了一段。到分手的地方,沈天涯实在有些不舍,要送送罗小扇,罗小扇说:“我自己知道怎么走,你回家吧,要不你老婆要急了。”沈天涯就站住了,望着罗小扇转过她那柔软的腰肢.慢慢消失在街角,这才匆匆往家赶。

  不想快到家门口了,一摸脖子上的领带,觉得这样进屋,叶君山问起缘由来,自己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出卖罗小扇吧。沈天涯记得有人说过,一句慌话,要用十句慌话才说得圆,这样也太费心了点,于是跳上出租摩托,回到局里,把罗小扇那根领带换了回去。

  回到家里,叶君山早做好了晚饭?沈天涯低头就吃起来,生怕她发现了什么破绽。叶君山却仍和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忙着洗碗和做别的家务,什么也没觉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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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3)
  第二天上班,沈天涯进得处里,忽意识到脖子上已经不是罗小扇给的那根领带了,心想昨天才戴到脖子上,今天却不戴了,若被罗小扇看见,岂不多有得罪?沈天涯只得躲着处里人的目光,悄悄把手伸进抽屉,拿出罗小扇送的那根领带,藏到衣服里,跑到卫生间换了回来。然后到非税收入处去转了转,让罗小扇看见他还戴着

  她送的领带。当然下班后,沈天涯也没忘记再换回去,他不能顾此失彼。

  就这么换来换去的,几天下来,沈天涯就有些不耐烦起来。

  这天是星期天,叶君山对沈天涯说:“今天我要上街买件衣服,你也没别的事,给我去当当参谋吧。”沈天涯实在不想跟女人上街,买件衣服没花上大半天,没把整条街的服装店比较完,不肯掏钱,实在累人。却想起好久也没跟叶君山一起上街了,陪陪她也是应该的,就跟她出了门。

  果如沈天涯所料,跑了两三个小时,几乎所有的服装店都逛到了,叶君山还没选中一件自己中意的衣服。沈天涯有些吃不消了,待叶君山又走进一家店子时,他没跟她进去,蹲在门口看起街景来。

  时值初夏,女人们都俏起来,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街上扭来扭去,一条街看上去就像一条流动的彩色的河流。沈天涯免不了要生出几分感叹,心想还是做女人好,对生活本身有一种天生的热情,不像男人脑袋里装着的不是金钱,就是权力呀地位呀这些身外之物,活起来特累。

  正这么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叶君山过来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说:“你看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怎么样?”沈天涯回头,见叶君山身上着了一件粉色套裙,跟她的身材和肤色还很相称的,就由衷赞道:“这套不错,很适合你的气质。”叶君山有些警觉,怕他是在敷衍她,说:“你倒说句真话,这套裙子值不值得买走。”

  叶君山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件衣服,沈天涯已是谢天谢地了,不能让她再次放弃,又上别的店子去瞎转,于是赶紧说:“我几时在你面前说假话了?我真的是觉得你穿上这套裙子跟电视里的舞蹈演员没啥区别了,我担心的是我们一起走在街上,熟人碰上了,还以为我找了个二奶呢。”叶君山说:“你臭美什么!”心里却乐滋滋的,过去跟店主侃了一会儿价,就掏钱把套裙买了下来。

  出了店门,沈天涯生怕叶君山反悔,回去退货,又将这套裙子夸耀了一番。看来叶君山确是真心看上了这套裙子,加上沈天涯一旁促兴,便满心欢喜起来。还说:“今天难得你跟着我跑了两三个小时,你说你需要什么奖赏?我满足你。”沈天涯把嘴巴凑到她耳边,暖昧地说:“今晚上床后你再奖赏我吧。”叶君山打了他一下,说:“你坏透了!”

  打过了,叶君山一眼瞥见路旁有一家男式服装店,就执意要进去给沈天涯也买一件衣服。沈天涯一见服装店就头疼,却拗不过叶君山,只得勉为其难地跟了进去。叶君山相了几件高级衬衣,问沈天涯喜不喜欢,沈天涯无精打采的,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可叶君山还是热情有加,又指着壁上另一件衬衣.问沈天涯觉得如何。

  这一阵沈天涯却低了头,正观看柜台里面的领带。他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他发现里面有一根淡黄方格领带,跟罗小扇送给他的那根一模一样。沈天涯就想,如果当着叶君山的面买下这根领带,以后不是就可以免去一天换两次领带的麻烦了?

  见沈天涯盯着柜台里的领带不动,叶君山走过来,说:“是不是想买一根领带?”沈天涯指着那根淡黄方格领带,说:“你觉得那根领带怎么样?”叶君山也觉得那根领带不错,说:

  “那你就买下它吧。”伸手拿出了坤包里的钱夹。

  从此,无论是上班还是在家里,沈天涯的脖子上都毫无例外地缠着一根淡黄色方格领带。他在心里暗暗得意,戴着这根领带,在财政局,罗小扇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下班后回到家里,叶君山也很高兴。沈天涯心想,真难得两个女人都喜欢同样一种领带,这可真是一石二鸟的美事。

  其实不只叶君山和罗小扇觉得这种领带好,财政局其他人也都认为沈天涯戴上这根领带很有风度,人也精神了许多。甚至认为沈天涯很了不起,分工的事没有对他构成丝毫影响,换了别人恐怕早就一蹶不振了。好多人还会扯着沈天涯的领带,翻来覆去细瞧,然后问他是在哪里买的。沈天涯就故弄玄虚道:“昌都哪有这样的领带?这是朋友从国外买回来的,你想要,把钱放我手上,我那朋友还会出国的,我让他给你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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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4)
  预算处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沈天涯脖子上的领带,没事时就过来跟他探讨一阵领带的质地款式什么的。后来连因实权在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徐少林,也跟着处里人赞美起沈天涯的领带来。

  分工以来,徐少林和沈天涯的关系虽然变得有些微妙,可两人一个处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一起谈工作,处理事务,彼此就有些不尴不尬的。自沈天涯脖子上有了这根引人注目的领带后,徐少林要找沈天涯商量工作什么的,就多了一层铺垫,先说说领带,然后再过渡到工作上,这就不像过去那样显得生硬和唐突了。

  这天徐少林正和沈天涯商量处里的工作,沈天涯的手机响了。徐少林就走开了,说:“你接电话吧。”沈天涯揿下绿键一听,是二舅打来的。

  二舅说来就来了。这一回,二舅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不像过去一样直奔沈天涯家,吃住全由他包,而是先在宾馆住下了,让沈天涯过去见他们。沈天涯暗想,看来时代不同了,连二舅的工作方法也有所改进了。问他们住的宾馆叫什么,二舅说叫做金影宾馆。沈天涯对什么金影宾馆没印象,问小宋他们金影在哪里。小宋说离财政局不远,是电影公司开的。沈天涯这才想起电影公司确实开了一个宾馆,跟财政大厦在一条街上。

  赶到金影,二舅他们已经在热切盼望着沈天涯了。二舅把身后的年轻人介绍给了他,说:“这是我们村里的祝向阳同志。”沈天涯客气地跟祝向阳握握手,顺二舅的口气,说了句:“祝向阳同志你好。”却觉得这同志二字有些别扭。看来也就从农村来的二舅他们还把同志挂在嘴边,如今机关里已经很少有人叫同志了,上级叫下级直呼其名的多,下级叫上级不是称官衔就是叫老板,对同志二字早生疏了。

  三个人坐定,二舅对沈天涯说:“二舅年事高了,今年已经退了下来,由祝向阳同志接任我的位置。”沈天涯说:“这很好嘛,如今国家机关领导班子都要年轻化,你们村里当然也该让年轻人来挑大梁嘛。”二舅说:“那是那是。”又说:“祝村长上任后.什么要求也没跟我提,只提出要我带他来市里认识认识你这位财神爷。”祝村长也说:“沈处长您可是我们那个乡里出的最大的官,而且您这官不是做样子的,掌握着实实在在的财权,如果没有您的大力支持,我们村里的小学和改水哪里搞得起来?”沈天涯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一点小事,何必挂在嘴上呢。”

  沈天涯这话说得很轻巧很不经意,却引出祝村长的一番话来,他说:“对于沈处长您来说,这也许是件小事,但在我们村里就是很大很了不起的事哪,不然我们喝水得肩挑手提,孩子们还在日晒雨淋的破屋里上课,因此改水成功和小学建成后,村委会集体研究决定,在水池上刻了你的大名,在小学铜牌上记着你为小学筹资的事迹,还让村里的秘书把你小时如何发奋学习,考上重点大学,工作后又如何为家乡办实事的经历写成材料,在全村大会上进行宣读,并作为乡土教材拿到课堂上教育学生,激励他们好好向您学习,以后考上大学,多为家乡做贡献。”

  二舅村在沈天涯老家隔壁,跟叶君山结婚的最初两年,夫妻俩一起到二舅家拜过年,后来便渐渐去得少了,想不到自己帮忙给他们解决点资金,竟让他们如此感恩戴德。沈天涯心里明白,财政资金以及用各种政策和手段集中起来的经费,原本取之于民,国家拿这些钱维持着党政军各个领域的开支,养活了庞大的公务员队伍,进行大规模的工程建设,然后才拿出微乎其微的款项撒胡椒一样撒一点给基层,基层老百姓并不知道这些钱就是从他们上交给国家的血汗钱里抠出来的,却看做是上面或是某人给自己的恩惠,完全把这种取舍关系搞颠倒了。沈天涯心里就生出一份歉疚来,觉得自己的名字根本没资格上水池和铜牌。他甚至暗自后悔,不该在听到叶君山说二舅要来的时候,心里产生那些不满和厌烦。沈天涯真诚地说:“你们千万不能刻我的名字,那些钱又不是我个人的钱,是国家从老百姓身上收上去的财政资金,我哪敢贪天之功为己功?”祝村长说:“话可不能这么说,钱虽然是国家的,可沈处长您不出力,我们到哪里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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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5)
  不觉已过七点,电视里开始播放新闻联播,祝村长说:“沈处长你定个吃饭的地方,今晚我代表村里请你的客。”沈天涯说:“到了昌都,哪有要你们请客的道理?到我家里去吃顿便饭。”祝村长说:“到家里去多麻烦?就在街上找个地方吧。”沈天涯说:“那我带你们到财政局门口的银兴酒楼去,不过得由我请客,你们别管。”二舅说:“天涯,你为村里做了那么大的事,村里请你的客也是应该的。”

  赶到银兴酒楼,刚好还有一个小包厢。三个人坐定,小姐就把菜单递到沈天涯手上。沈天涯转递给祝村长,说:“祝村长你点吧,看你喜欢什么。”祝村长打开菜单看了看,见一道菜动不动就是二三十元,有些甚至七八十元上百元,就有些发怵,把菜单又递到二舅手上。二舅眼睛老花,看不清什么,复给了沈天涯。沈天涯经常在银兴吃饭,那上面的菜名早都背得滚瓜烂熟,也不看菜单,按中等规格跟小姐说了几道菜名。菜很快上了桌,沈天涯要了一瓶四星浏阳河,三人举起了杯子。边喝边你一句我一句说些村里的事情。沈天涯究竟是从乡里面出来的,对这样的话题还有兴趣。

  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祝村长说想上厕所,问清小姐怎么走,出了包厢。

  祝村长出去了十多分钟才回来,沈天涯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被小姐拉走了呢。”祝村长说:“上完厕所顺便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这里的场面还蛮大的,包厢也多,市里还是市里,我到昌宁县城去得多,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酒楼。”沈天涯说:“在昌都市银兴只是一个中等酒楼,比这规模和气派大的有好多家呢。”祝村长说:“是呀,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嘛。”

  喝了酒,又吃了些饭,沈天涯要小姐拿单子来结账,小姐指着祝村长说:“这位先生已经结过了。”原来祝村长刚才是出去结账。沈天涯说:“那怎么行?”去了收银台。拿出祝村长结的账一看,总共五百二十元。沈天涯要收银员把钱退出来,准备在结账单上签字。预算处陪人来吃饭,都是在结账单上签字,以后酒店再拿着单子到预算处去统一结账。

  不想收银员没退钱,也没给沈天涯单子,问他有没有开餐通知单。沈天涯有些发懵,问道:“什么开餐通知单?”收银员说:“前天徐处长到这里打了招呼,说是预算处的人来这里吃饭,要有他批字的开餐通知单才能签单。”说着从巴台里面拿出一份单子,是上午老张请县里预算部门的人开餐的菜单,里面果然有一纸通知单,徐少林在上面写着同意接待几个字和他的署名。

  还没正式做上处长就把开餐这样的小权都一手揽了过去,这个徐少林权欲真大。沈天涯也就满肚子是火,却不好发作,只得低头离开了巴台。

  好在口袋里还有些钱,回到包厢,沈天涯拿出五百二十元要退给祝村长。祝村长哪里肯接?说:“你为村里办了那么大的事情,连一顿饭都没请你,回去我怎么向村里人交代?”沈天涯说:“可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你出了这顿饭钱,村里人还不要说我沈天涯这么小气,家乡人来了饭都没吃上。”祝村长说:“沈处长您这样,是要我下次不要来找你了。”二舅也打圆场说:“天涯这钱你就别塞给祝向阳同志了,不然他有什么要求你的,还怎么开口?”

  推让了好一阵,沈天涯只得编造道,这钱也不是他沈天涯私人出,他挂了处里的账,到时单位会统一结账的。还说,这五百二十元钱在预算处不算什么,可在村里就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能够办好多事情。祝村长没法,这才把钱收下。

  出了银兴,沈天涯邀两人到家里去坐坐,他们说不早了,就不仁家里打扰了。沈天涯没有强邀,要送他们回金影,祝村长说:“沈处长您也辛苦了,明天又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天涯。沈天涯一看,是两盒茶叶,说:“我家里有茶叶,你们自己拿回去喝吧。”祝村长说:“村里今年办了个小茶厂,这是刚炒制出来的谷雨新茶,你尝个鲜吧。”沈天涯也就不再客气,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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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6)
  这时二舅又给沈天涯递上一个信封。开始沈天涯还以为里面是人民币呢,一只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好多人特别是机关里的实权人物,都不太容易将信封与信件联系在一起了。如今写信的人越来越少,机关里信封的最大用途已从装信改成装人民币了,再过一些时候,恐怕信封不能叫信封了,得叫“币封”或“钱封”了。

  沈天涯犹豫间,只听二舅说道:“这是申请修路经费的报告,村里打算把村口那条十公里的老路加宽成公路,与国道接通,祝向阳同志不好意思麻烦你.只得让我来递这个报告。”祝村长也说:“我们也就递个报告试试,如果你有难处,这次不解决也没关系,以后来找你麻烦的时候多得很。”

  沈天涯有些为难,徐少林连吃饭的权都握得这么死,要他帮忙解决经费,岂不牛嘴里拔草?可这些沈天涯还不好明说。又想起给二舅村解决点小钱,他们又刻字又上牌的,这次硬邦邦地拒绝他们,也做不出来。沈天涯只得把信封接住,跟那两盒茶叶塞到了一起,说:“报告我先收下。如今财政越来越困难,给下面安排的资金一压再压,能不能解决,我心里也没数。”祝村长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次又一次给您添麻烦,真过意不去。”

  回到家里,沈天涯随手将手上的包扔到了杂屋房坚。

  吃了晚饭,沈天涯正在看电视,叶君山在杂屋房里喊道:“天涯你快过来看看。”沈天涯说:“茶叶有什么好看的?”进了杂屋房。只见叶君山手上拿着一叠钞票,对沈天涯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天涯立即明白了,看看地上一盒拆开的茶叶,说:“是茶叶盒里的?”叶君山点点头说:“又向你递经费报告了吧?过去二舅最多也就带点土特产什么的,看来年轻人当村长出手大方多了。”说着,数了数那把钞票,一共两干元。沈天涯说:“明天早上我就给他们退回去。”叶君山说:“退回去千啥?你给村里解决了好几次经费,现在又接了报告,收两千元钱算什么?”沈天涯说:“也不能接,人家村里弄两个钱不容易。”叶君山说:

  “你们财政局的人给人家批钱办事,有几个不收好处的?”沈天涯说:“那是两码事嘛。”

  这两千元钱要不要退回去,两人各执一词,直到睡觉躺到了床上也没能取得共识。沈天涯知道自己无力给村里解决问题,却不想在叶君山面前说这句话.显得自己不中用,只得把村里在水池和学校铜牌上刻了自己名字和事迹的事说了出来。叶君山冷笑道:“原来你是被感动了,不好意思收这两千元钱了,这都是虚名,于你何用?何况那是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小地方,你的名又能扬到哪里去?”

  沈天涯就有些生气,说:“我让他们扬什么名?人家没有什么报答你的办法,才想出这种特殊的方式以表感激,这是一种多么纯朴的感情?于金难买呀。”叶君山说:“什么年代了,你还在乎这些。”沈天涯说:“你要知道,你是你二舅带大的,要不是因为你,我会为你二舅村里出这些力气么?”叶君山说:“你别把两件事扯到一处好不好?”

  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天涯不想再跟叶君山争沦,把身子扭到了一边。

  第二天沈天涯早早赶到金影去退钱,谁知祝村长他们已经离去。沈天涯犹豫了一会,心想就按叫君山说的,收下这两千元算了。但最后沈天涯还是跑到邮局,把两千元钱寄给了祝村长。

  从邮局出来后.沈天涯不知怎么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他不想这就回处里,在街上闲逛起来。转一转就到了医院门口,忽想起昨天小宋他们说到医院看望马如龙时,他已经能够进食了,就进了医院。

  马妻正在给躺在病床上的马如龙喂稀饭,见是沈天涯,高兴地对马如龙说道:“如龙,沈处长看你来了。”立即将手中碗放下,给沈天涯搬过一条凳子。沈天涯也没坐,俯到马如龙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马处你终于能吃东西了,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哟。”

  马如龙说话还很困难,却努力动了动嘴巴f喉头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丝丝微弱而混浊的声音。沈天涯不解其意,把头俯得更低了,却还是没听出什么。一旁的马妻说:“他是感谢你来看望他。”沈天涯忙说:

  “这是应该的,只是近段处里事情杂,来得少。”

  沈天涯说完,马如龙的嘴巴又动了动,喉咙里依然是那无法听明白的声音。沈天涯一脸茫,只得回头去看马妻,想求助于她。马妻这一下也许是注意力不太集中,也没弄懂马如龙的意思。

  马如龙就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手在空中挥舞起来。

  沈天涯还以为他是在发马妻的火,却觉得他的手舞得还有些章法,一琢磨,才意识到他是在用手写字。沈天涯就死盯住他的手指。开始也不知是什么字,慢慢沈天涯就看出来了,那是两个字,一个好像是“主”字,另——个好像是“持”字。沈天涯就顿悟了,可能是小宋他们来看望马如龙的时候,告诉了他处里的分工,沈天涯不免感叹,这个马如龙,人都成了这个样子,还关心着处里的工作。

  沈天涯点点头,表示已经领会他的意思,然后说:“傅局长亲自到处里召开处务会,给我和徐少林同志重新分了工,你原来分管的工作主要由他来承担,但傅局长偏没让徐少林同志主持处里工作,傅局长这是有用意的,马处你也许看出来了。”

  后面这一句,是沈天涯临时编造的。沈天涯意识到,马如龙关心的其实是处里工作主持人定下来没有,只要没定下来,就说明还没有人取代他,他尽管躺在医院里,却仍然算是处里工作主持人。

  马如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位置和身份,这可是沈天涯始料未及的。可沈天涯暗自思量,人又究竟为什么而活着呢?不就为了心中那点点未曾抿灭的欲望和希冀吗?沈天涯不想让马如龙心中那点虚幻的东西完全破灭,又补充道:“马处你放心好了,不论何时,预算处是不会另外确定工作主持人的,也不会另外安排人来做处长.你永远是我们处里的工作主持人,我们的处长。”

  马如龙那茫然的双眼立即蓄满了莹莹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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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久没有联系的易水寒这天给沈天涯打来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沈天涯说:“有事吗?”易水寒说:“也没什么事,那方歙砚已经被我初步考证出来了,我还写了一篇考证文章,想请你来斧正斧正呢。”沈天涯说:“隔行如隔山,你那又不是什么财务报表,我怎么斧正?”话虽这么说,沈天涯觉得好久没见易水寒了,还真有点想他,加上这段时间做起事来积极性不高,在处坚呆着浑身没劲,就答应下午列他那里去看看。

  下午先到处里遛了一趟,沈天涯就找个借口去厂文化馆。敲汗易水寒家的门,只见一屋子的古籍,什么《中国史稿地图册》《白居易传》《白文公年谱》《河南志》《诗经》《辞海》《辞源》《中国古今名人大辞典》《古今人物别名索引》,横着的竖着的,摊开的合着的,应有尽有,几乎到了无法落脚的地步。

  当然还有那方歙砚,易水寒一直抓在手上,好像怕它忽然生了双翼飞离而去似的。易水寒兴致勃勃地告诉沈天涯,这两个月他就是跟这方歙砚和这些书一起度过的,他已经找到了白居易爱砚藏砚琢砚的充分依据,还准备揣着这方歙砚到浙江兰溪一带实地考察一番,然后北上京津一带找专家鉴定。

  易水寒一边唾沫横飞地说着,一边在书堆里翻找起来,很快翻出一篇二十多页的考证文章,递给沈天涯。沈天涯瞥了两眼,只见正文不长,而用小五号字打出来的注解却占了大部分的篇幅。便说:“我以为世界上就我们财政部门的报表最枯燥,谁知你这狗屁文章更让人不忍卒读。”将文章扔到了一旁:

  易水寒并不见怪。本来他就不是真要沈天涯来看他的文章的,是这方歙砚被他弄出了名堂,一时兴奋,想找个人宣示一下。他乐呵呵道:“财政局的人满脑子都是一个财字,一身的铜臭,哪还看得进这些高雅的文字?真是曲高和寡啊。”沈天涯说:“你这哪是曲高和寡?你这是曲高和无,你拿着自慰吧。”

  说到自慰,沈天涯想起两次到易水寒家,都没见着他老婆,也不知是回了娘家不肯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问道:“你老婆呢?”易水寒的脸色就有些下沉,说:”你提她干什么?是成心要我不高兴怎么的?”

  沈天涯认得易水寒的老婆,她其实是一个很贤慧的女人,他们的儿子也快十岁了,长得挺可爱的。一家子原来一直是和和睦睦的,可自从易水寒迷上这些冷冰冰的石头和旧书后,什么都不管了,把老婆儿子也撇到了一边:老婆就生他的气。开始是隔三差五带着孩子往娘家跑,后来就干脆长住娘家不回来了。沈天涯笑话易水寒:“老婆不在家,你呢又不肯到外面去放松放松,看来真的只好在家里自慰了。”

  易水寒指“的歙砚和满屋子的旧书,说:“要说自慰也没错。我天天就拿它们自慰。”沈天涯摇摇头说:“易水寒就是易水寒啊,在你前面吾辈也太俗不可耐了。”

  话音才落,有人敲丹门走了进来。易水寒点着两人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沈天涯,财政局预算处处长;这是游长江,著名作家。”叫游长江的苫名作家朝易水寒嘘一声,骂道:“去你妈的,谁著名作家,你挖苦我老先生干什么?”回头握住沈天涯的双手,说:“原来你就是沈大处长,财神爷。”

  这大概就是卜次易水寒提钊过的那位做好事成被告的游千事了?沈天涯说道:“久仰久仰,水寒多次提到你呢。”游长江说:“足呀,水寒也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客气了几句,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了,沈天涯只得顺便说了句:“最近有什么大作?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哟一”游长江大概是那种寂寞难耐的作家,沈天涯的活让他有些激动了,觉得找到了知音,急急追问道:“真的吗?在哪里渎过?”

  沈天涯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什么年代了,一个个都在为名忙,为利忙,谁还会注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的东西?往往是这样的作者,做了多年的文学梦,而且通过文学进了文化馆,做上了文学专干,一生的精血都耗费在这上面了,自以为是的作品写了不少,却鲜为人知,一旦有人提到读过他的作品,自然喜不自胜,引为知己。不过沈天涯还是体谅游专干的不易,不忍心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好敷衍道:“经常在报刊里读到,我还推荐给我的儿子读呢,让他也沾上点才气。”

  游长江更加来神了,不无自豪地说:“我上个月还在《南方少年报》上发表了一篇《轻轻松松上清华》的作品,是根据我市一名高考理科状元的事迹写成的,外界反响还不错,你儿子大概是看了这篇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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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2)
  在沈天涯的印象里,《南方少年报》名字虽大,其实是一家省级小报,他从没订过,自然不可能读到什么《轻轻松松上清华》了。也是怕露了破绽,沈天涯不敢就事论事,便说:“最近书店里到处是一些诸如《轻轻松松上哈佛》《哈沸天才某某某》《剑桥天才某某某》一类的书,我从没有要儿子进哈佛上剑桥的奢望,从没买过,不知游老师读过这些书没有?”

  常言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游长江也觉得他的《轻轻松松上清华》比那些哈佛呀剑桥呀一类的书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撇撇嘴角说:“那都是相中了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的心理,想着法子去掏他们袋子里的钞票的,谁不知道,哈佛也好剑桥也好,真是那么轻轻松松说上就上得了的么?轻轻松松上清华,才是大实话,才是真实可信的。”

  本来是这个游大作家套用人家哈佛和剑桥的话题写文章,现在却反而说起人家的不是来了。沈天涯就觉得有些索然,转移话题说:“要说真实可信,恐怕还是我们的易专家的考证比较真实可信。”游长江笑道:“那都是干百年以前的事了,那些占人又不可能爬起来跟他对质,还不是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沈天涯说:“你可不能这么冤枉易专家,他是严肃认真的,考证文章写得一丝不苟。”游长江说:“他不这样,怎么骗得了那些收藏爱好者的银子?他如果硬要把白居易考证成易居白,人家也拿他没办法。”

  游长江说了那么多,沈天涯觉得也就这一句还像一个搞文学的人说出来的,也编造道:“我读大学时有一位同学跟水寒一样姓易,他就经常说自居易原来就叫易居白,是他的本家,是写文学史的人粗心搞颠倒了,才以讹传讹传到了今天。”游长江乐了,对易水寒说:“听到没有?把你本家易居白的本来面目考证出来吧,肯定比你考证他的什么歙砚有出息得多。”

  正趴在书堆里的易水寒这时抬起头来,说:“我没有得罪你们吧?怎么涮起我来了?”游长江说:“你不就图个一鸣惊人,财源滚滚吗?我们在给你出金点子哩。”易水寒说:“我看你们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

  说笑了几句,游长江要走了,易水寒才想起他可能还有什么事要说。平时游长江有什么事,就常常来找易水寒说说。男人和女人一样,也是有极强的表达欲的。古人有事憋不住了,又无处诉说,还会想法在地上挖一个洞,对着洞说上一阵。现在城里到处都是水泥地,游长江大概觉得到隔壁易水寒家里来,比在地上挖洞容易得多,憋不住了,就跑过来找他。易水寒就问游长江:“还有什么事吗?天涯是我的好朋友,不必回避。”

  游长江果然从身上掏出几页稿纸,忸怩了一下,才说:“也没什么,我刚写了一篇小文章,想请你看看。”易水寒接过稿纸瞥了一眼,递给沈天涯道:“天涯你给看看吧,你一定有兴趣,是写官场的。”

  沈天涯过去没看过游长江的文章,今天已经跟他认识了,还真想看看他的文笔到底如何,于是坐到椅子上,很在意地看起来。原来是一篇杂文,题目叫做《风雅》,说是当今世上,特别是官场人物,附庸风雅之风日盛,本来对古玩书法什么的一窍不通,一旦身居要职,就成了大家.什么破玩意都收藏,什么场合都题词,其实背后的意图哪个不知?

  这样针砭时弊的文章,沈天涯在一些报刊上也读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估计游作家也是拿了人家的立意来做自己的文章。本来天下文章一大抄,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沈天涯也就客气地对游长江的大作褒扬了几句。

  有人说自己的文章不错,游长江自然很高兴,要沈天涯多提指导性意见。沈天涯说:“我只懂几个阿拉伯数字,哪懂你这么高深的文字?”游长江说:“沈处长你就别谦虚了,你是官场中人,对官场作派看得最清,我说的这些符合现实吧?”沈天涯说:”那当然,官场也的确有这样的事,比如胡长清,他处处给人题字,背后的目的却只有一个,就是用这种手段聚敛钱财。”游长江乐道:“沈处长你这个点子真不错,只要在前边加些铺垫,一篇立意新颖的好作品就出来了。”沈天涯说:“不过胡长清的字还是写得不错的,他有八个字写得最好,你知道吗?”

  游长江天天窝在文化馆里,与外界交往得并不多,写起文章来最头疼的恐怕就是没米下锅了,今天沈天涯送上门来给他提供素材,游长江自然很当回事,立即很在乎地掏出随身的纸笔,问沈天涯道:“烦请沈处长说说,胡长清哪八个字写得最好?”沈天涯便说道:“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游长江立即记到了纸上。沈天涯又说道:“胡长清对自己写的这八个字非常得意,在江西做副省长时.还把它裱得十分精致,挂在自己办公室里,以表心迹。”游长江笑道:“什么心迹?不过遮人耳目罢了。”说着把这八个字凑到鼻子下盯了好一阵,略有所思道:“这个胡长清也太有意思了,他贪起财来那么狠,贪起色来那么肆无忌惮,却还要拿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来标榜自己。有了这个例子,我的文章一定增色不少。”

  一直没吱声的易水寒听了他俩的话,也来了兴致,对游长江说:“沈处长给了你素材,文章换了稿费,要请客哟。”游长江手一扬,说:“那没问题,你们有空的时候,我请你们上我家喝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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